《困于雪夜之中》水七林

45、身世 他说孩子需

　　与雪的⾸都不同，南⽅雾林是没有雪的。
　　⻜机落地的瞬间季时来像是做了⼀场⻩昏的梦，初醒。
　　舷窗外流光漫上来，雾林整座城市都被浸⼊橘⻩⾊的温暖之中。
　　季时来脑袋昏沉，温热的⽓息拂在⽪肤上。也许是因为感冒，他有些犯困。
　　取完⾏李箱，他与许星鹤⼀同往出⼝处⾛。
　　不知道许星鹤是不是熬了⼏个⼤夜，他连眼⽪都有些睁不开，脸⾊有些苍⽩，连同说话都有些疲惫。
　　“我去卫⽣间，原地等我。”
　　“好。”季时来站在原地，从⼝袋⾥抽出⼿机，下意识打开软件去找关于盛限的话题，去找到不是梦的证据。
　　这⼀切真的太像梦了。如同他刚从e国回来的那天⼀般，没有后来的所有。
　　w博上那个帐号IP变了——雾林。
　　季时来⼿指下滑，刷新了⼀下屏幕，没看错，是雾林。随之他下意识抬眸看了⼀圈周围。
　　在⼈来⼈往的机场⾥，没有⼀抹身影与记忆⾥的⼈重合。他怀疑⾃⼰看错，再一次低头去看界⾯。
　　退出准备重新进⼊时，主⻚⾯刷出⼀个挂着VÉNUS前缀的账号，发表了盛限的⾏程图——雾林外景服装拍摄。
　　再⼀次抬眸间，⼀抹熟悉的身影正朝着出⼝缓缓⾛去。
　　是盛限。
　　季时来下意识迈开步⼦，想要追上前去。可⼀辆⾏李推⻋恰好迎⾯过来，他脚步⼀顿，⾯前的视线被⾏李推⻋挡得严严实实。
　　不过⼏秒的功夫。
　　眼前视线晃了⼀下，那抹身影就完全消失了。
　　他失去了⼀次和盛限⻅⾯的机会。
　　他垂下头，指尖快速点开信息。
　　冷清的聊天框还停在昨天晚餐前季时来发送的照⽚上。
　　依旧没得到回应。
　　要⽤什么的话题开展新的聊天才显得不突⺎，盛限会回复他吗？
　　这些都很难得到回复。
　　待许星鹤回来时，季时来第⼀次在他眼⾥捕捉到了累这个字。
　　前⼀秒想的事情被遗忘，他收起⼿机，“⼩舅舅，你需要喝⽔吗？”
　　许星鹤摆摆⼿，“不⽤，⾛吧，⻋到了。”
　　被拒绝了的季时来嗯了声，⼩⼼翼翼地观察着许星鹤的变化。
　　这⼀年⾥许星鹤的事情季时来完全不知晓，顶多在公司官⽅号和他的特助嘴里了解⼀些。
　　两⼈间⼯作原因，不交涉才是正确的。
　　⼗⼆⽉份的雾林，正值秋。路边绿化带的的叶⼦正在⼀⽚⽚枯去，⻛⼀吹就簌簌往下落。
　　回到雾林的季时来最后带了什么？⼈和⼀个没有送出去的镯⼦。
　　⻋⼦在红绿灯灯前缓缓停下，窗外恰好是⼀处景区⼩站台。
　　靠⾥是商场，⾃动扶梯停⽌运⾏，⾃上⽽下的布置成了玫瑰楼梯，⼀层叠着⼀层，玫瑰顺着阶梯蔓延。
　　有摄影师正在那边拍摄。
　　似乎是⼈多，有些燥热。
　　⼀位半扎着狼尾的omega摄影师，懒散地站在树下。有⼀位alpha朝他⾛去，不知道说了什么，Omega点点头脸上漾开笑。
　　alpha便不再说什么，垂着眸认真地看着omega。
　　“呵。” 许星鹤注意到了这⼀幕，呵地笑了⼀声，没什么情绪的⼩声评价，“⽼婆奴。”
　　为此季时来感到不解，看向许星鹤，问：“⼩舅舅认识他们？”
　　那对许星鹤来说算不上什么，甚⾄还和季时来有关，只是份量不⼤。他垂眸看⼿机，语⽓漫不经⼼，“不熟。做过⼀笔交易，是萧家的⼈。”
　　许星鹤忘不掉交易之后，接连着好⼏个合作都被萧家插⼀⼿的经历。于是他提起萧家的⼈，⼼底便没⼀点好⽓。说着还点醒季时来，“你同事，他是调查官。”
　　调查官距离季时来太远了，他看过去，没有再说话。
　　不认识。

　　*
　　到达许家⽼宅的时候是傍晚，管家正在⻔⼝等待着。
　　⻋⼦缓缓停下，管家上前拎⾏李。
　　季时来从⻋上下来。
　　许星鹤跟随其后，却没有跟着进去，站在原地打电话，时不时地应⼀声。他头发⻓了些，直到腰间，发带不再⻓出⼀⼤截，只是⼀点点挂着。
　　季时来跟着管家往⾥⾛。
　　两⼈静谧⽆⾔。
　　外公身上并没有什么问题，只是单纯地摔了⼀下，擦破了点⽪。季时来⾛进去的时候，他还在喂池塘的⼩⻥。
　　他像是没想到季时来和许星鹤会回来，在看到季时来时，眼⾥闪过⼀丝惊讶。
　　随后动作迅速地将⼿上的⻥⻝递给⼀边的下⼈，绕过⼩园朝季时来⾛去。
　　“外公。”
　　“怎么回来这么突然？”外公接过他⼿⾥的外套，递给跟着的管家，“拿回时来房间。”
　　说着⼜对季时来说，“⼀个⼈回来的？”
　　“不是，和⼩舅舅⼀起回来的。”
　　直到确认外公没事，季时来悬着的⼼才终于放下来。他勉强挤出点笑，声⾳还带着感冒的低哑，“外公感觉身体怎么样？”
　　“⼀切都好，没什么。”
　　外公领着季时来往⾥⾛，两⼈之间尽是客⽓和疏离。
　　直到打完电话后许星鹤进来，尴尬和⽆策才有了⼀丝的缓解。
　　可许星鹤有些累，眉⽬间都是倦意，脸⾊有些憔悴。他连沙发都没坐，留下⼀句，“⽗亲，我累了。”随之便往房间⽅向⾛。
　　外公意识到许星鹤的状态不对，也没拦着他。他轻声与季时来说，“时来也先去休息吧。晚餐好了我再叫你，好不好？”
　　“好。”
　　季时来被领到⼀间偏⾥的院⼦，⽽许星鹤的房间就在隔壁，两间房⼦只隔了⼀条⻓廊。
　　只要在院⼦⼩池塘就能看到许星鹤在⼲什么。
　　许星鹤坐在地上，半靠在榻榻⽶上，不知道在想什么，⽬光并没有落点。
　　⻔外传来两声轻敲，外公的声⾳传来，“阿续，我进来了。”
　　许星鹤的⼩名是续。
　　他连头都没回，⽬光望着院⼦⾥的⼩池塘。
　　外公没收到回应也不恼，直接推⻔进来。
　　许星鹤房间的布置⼀直都没有变过，沙发，地毯，榻榻⽶，还有⼀个不合⻛格的古筝。
　　庭院⾥静悄悄的。
　　“要回来也不和我讲。”外公将端着的⽔果放到桌上，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回来看看。”许星鹤的声⾳很轻，可那明明是含着情绪的语⽓。
　　“你看起来有⼼事。”外公直接点破，“我是⽗亲，却没有尽到我的职责。”
　　“会怪我吗？”
　　许星鹤是外公和宋家⼩少爷的最后⼀个孩⼦。宋家⼩少爷怀上许星鹤时三⼗七岁，算⾼龄产妇。
　　宋家⼩少爷是医⽣。
　　在那个年代，两⼈只⻅过⼀⾯，便领了证。他们结婚那年宋家⼩少爷才⼆⼗岁，离世的时候也才三⼗⼋岁。
　　医者⼯作繁忙，两⼈⽣活在⼀起的时候很少。第⼀个孩⼦，是终身标记；⽽第⼆个孩⼦，在族⾥始终保持争议。宋家⼩少爷是为了⽣许星鹤才难产去世的。
　　他们的两个孩⼦相差⼗⼋岁。
　　温热的⼿⼼像是被浇了冷⽔，⽆限的发凉，许星鹤转眸去看外公，“爸爸怀我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外公轻叹了⼝⽓，嘴⻆漫开⼀缕难堪的笑，像是回忆起了很久前的事情。
　　他过了许久才说，“你爸爸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宋怜君。”

　　*
　　第⼀次⻅⾯的时候，两⼈都是少年模样。
　　宋怜君坐在他对⾯，有些紧张，开⼝的第⼀句话却是，“你好，我未来的丈夫。”
　　他不敢置信，开⼝调侃他，“听说你叫怜君？怜君怜君，是要可怜可怜我吗？”
　　宋怜君经不起调侃，脸刷得⼀下⼦就红了，“先⽣。我的名字，并不是这个意思。”
　　“我的⺟亲希望我温柔知怜惜，⾃持如君⼦，不是怜你的。”
　　可他只是弯了弯眉眼，嘴⻆漫上⼏分戏谑的坏笑，“我知道，你可真经不起逗，脸都红了。”
　　⼆⼗岁的那场婚礼并没有很隆重，但宋怜君很⾼兴。他主动和他说，“以后我们就是夫夫了。”

　　那⽇的⻛很平淡，和今⽇并没有区别。
　　外公说，“他执意要留下你，于是我便每天都提⼼吊胆。”
　　爱是什么？其实外公也不知道。他只记得⾃⼰的那位爱⼈爱哭。
　　“我在想什么啊？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我和他说，他不在了，我也就不在了。”
　　“可他只是拉着我的⼿，晃啊晃，声⾳好轻，带着笑，像第⼀次⻅⾯那样。他说，孩⼦需要⽗亲。”
　　于是，外公被留下来了。
　　从此思念归于⽆声，他只是望着天空，究竟在想些什么，也⽆⼈知晓。
　　许星鹤闷声嗯了⼀声，⽬光落到了隔壁院⼦⾥，季时来坐在池塘边椅⼦上。
　　实际上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拉上季时来，他清楚自己父亲的身体状况，像是为了给自己找一个短暂可以逃离的理由，他拨通了季时来的电话。他清楚季时来绝对会接，还是下赌。
　　宛若季时来没接，连电话都没看清呢。
　　事实便是偏离轨道，季时来接了，他和他一起回来了，甚至知道是一场误会后也没有生气。
　　许星鹤偏执的⼜问，“哥哥，他喜欢我吗？”
　　外公看了⼀眼许星鹤，“阿续，你想知道的。早已经有了答案不是吗？”
　　许星鹤想问的是——哥哥会怪我吗？因为我，他失去了爸爸。
　　许星鹤的哥哥，也就是季时来的omega⽗亲，名为许枕清。
　　他对许星鹤是偏⼼的。于是那份答案，许星鹤早已经知晓。
　　季时来为什么会在许家⻓⼤？在许枕清结婚后的第⼆年，许枕清因难产死去。
　　他离世的时候才⼆⼗⼀岁。季时来的alpha⽗亲在许枕清离世后⼀度想要掐死季时来。
　　⽽在之前，许枕清有写⼀封信给外公，字迹清晰，没有⼀字提那位alpha对他的爱，句句却是他。
　　——⽗亲，临近⽣产，我⼼⾥没有⼀点波澜。但隐隐约约我有⼀种预感，我将要离去。阿半最近很奇怪，总是抱着我，说不应该留下这个孩⼦。要是我飘向远⽅，我请求⽗亲替我照顾这个孩⼦。就叫他时来吧，⽗亲，他来得太晚了。

　　许星鹤⽐谁都清楚，信⾥这个名为阿半的alpha不喜欢季时来，因此才有了后头那封信。
　　许星鹤说，“时来不知道。”
　　外公回，“很多事情，他不应该知道。那样他会恨他的alpha⽗亲。”
　　他并不这样认为，季时来⽐很多⼈都要软性⼦。可他只是嗯了⼀声，“⽗亲，我感觉我变得很奇怪。”
　　关于爱的命题高位者也没学会，许星鹤磕磕碰碰最后还是一个人。
　　“为什么这样说？”外公在茶桌前坐下，要给许星鹤煮茶。
　　“从前，我不会因为⼀个⼈难过，现在我会。”许星鹤眼里更多的是对自己行为的迷茫。
　　季时来就坐在池塘边上的长椅子上，他垂着眸像是在想什么。
　　许星鹤收回目光，季时来的事情他有耳闻，没有深入去调查，他对外甥的生活没有兴趣。
　　“阿续有喜欢的⼈了，对吗？” 外公专注着清理茶桌里许久没有使用过的茶具。
　　第一次向父亲摊开感情的许星鹤有些青涩，他迷茫地向父亲说着，“我不知道。我是alpha，他也是。”
　　“我不喜欢alpha。” 许星鹤向自己的父亲肯定，“我很奇怪，⽗亲。”他的声⾳在颤，他抬⼿，指尖在空中点了点，“我不明⽩我为什么要相信他，为什么不查他。”
　　点到为止，许星鹤的情绪崩溃，他企图抬手在空中抓到什么，连着挥了好几下，扑空，“他骗我，⽗亲，他骗我。”
　　声⾳渐渐哽咽，许星鹤在哭，这是极少的，“他有未婚妻，那我，我算什么？”
　　滚烫的白气从茶桌上升起，外公从桌前起来，挪到许星鹤身后，扶着他的⼿，轻轻拍着他的肩膀。
　　太像了。
　　许枕清像外公，⽽许星鹤像宋怜君。
　　在这⼀刻，外公明⽩了为什么季半溪不愿意接受季时来。
　　因为太像了。
　　⽆法接受爱⼈的离去，于是在爱⼈留下的痕迹⾥疯狂挣扎、沉溺。直到信息素消尽，终身标记的消散，被留下的那个⼈，彻底成为了世界的遗物。

　　*
　　⼩池塘⾥养了好⼏条锦鲤。
　　季时来起身来到池塘边，垂眸看着游动的⼩⻥。拿出⼿机拍了两张照⽚，给盛限发过去。
　　指尖轻轻敲动键盘，却不知道该发点什么。
　　好像没有可以说的，季时来⼼中叹了⼝⽓，算了。
　　那张照⽚下，并没有加上任何的信息。
　　不明确的爱让他变得⼩⼼翼翼，许是现在的他需要点时间去缓冲被拒绝后的情绪。
　　季时来起身往房间的⽅向⾛，他没有再去看许星鹤。
　　感冒的疲惫卷上头，季时来缩在沙发上睡着了。迷迷糊糊间，被搁置在桌⾯上的⼿机屏幕亮了。
　　⽿边好像有信息通知声，他翻了个身，呼吸渐渐变得平缓。
　　房⻔好像打开了，有⼈在⽿边轻声说话。
　　是外公，他轻轻拍了拍季时来的肩膀，轻声唤他，“时来？”
　　季时来皱着眉，翻了个身。
　　外公便没有再说话，⾛出房间，拿来毯⼦给季时来盖上，轻⼿轻⼿地离去。
　　睡梦中的季时来便不安稳。
　　往常宿舍⾥季时来会点上医院⾥配置的万能信息素，让腺体舒服⼀些，不会变得红肿。
　　现如今的季时来还处于发l情期，抑制颈环压制着信息素，更没有安抚的alpha信息素，他便异常难受。
　　后颈的腺体像是滚烫的洋芋头。
　　他梦到了屋⼦，暴⻛雪前的安宁，alpha的到来。Alpha冷峻的眸凝视着他，随后转身⾛了。
　　“我和你连朋友都不算，我没有求你收留我。”
　　季时来的脚僵在原地，带⼈过来的奥利维亚小姐消失不⻅，他⼼⾥不停的跳动，呼吸卡在喉咙，他愤⼒想要挣脱、说话。
　　没有的！
　　他猛地睁开眼，呼吸声蒙着一层雾气，心跳声在耳边不停回响。
　　没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