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于雪夜之中》水七林

39、偶遇 真是奇怪的

　　下午六点，天⾊昏蒙，寒⻛凛冽。下班点，办公室⾥只剩下零零散散的两三个⼈。
　　季时来抬亮⼿机屏幕，看了眼时间。
　　屏幕⾥还挂着叶⼀清发来的信息提示——我⾛了，我在咖啡厅给你点了杯热可可，记得去拿。附加照⽚.gif
　　季时来解开屏幕回复，⾥⾯密密麻麻的是叶⼀清发来的消息。
　　……
　　叶⼀清：药箱好多药都过期了，怎么还有吃完的药盒？⽆语表情.jpg
　　叶⼀清：都给你收拾好了。好好追⼈，追不到我可不管你。
　　叶⼀清：下次⻅，领导。
　　季时来滑动屏幕，指尖搭上屏幕，删删打打，最后只发送了句——好的，⼀路顺⻛，再⻅。
　　离开了办公楼，外头正在飘着⼩雪。
　　季时来头上沾上了不少雪花，他将脸埋进围⼱⾥，⿐尖被冻得发麻。沿着去咖啡厅的⼩路，往职⼯宿舍区⾛。
　　⾛到咖啡厅旁，传来⼀声铃铛的声⾳。
　　季时来下意识抬眸看去。咖啡厅做了圣诞节的节⽇装扮，⻔⼝挂了个⻓铃铛，上⾯扎了个红⾊的蝴蝶结。
　　微⻛吹过来，就轻轻地响着。⾏⼈⾛过，在雪地⾥留下了数不清的脚印。
　　季时来忽然想起来叶⼀清发来的信息，转身进了咖啡厅。
　　铃铛轻响，咖啡厅⾥的⾳乐声很轻，像是在欢迎季时来的到来。下雪天，咖啡厅⾥的客⼈还是很多。
　　季时来⾛到点单处，店员迎过来，“先⽣，需要点什么。”
　　“我取⼀下热可可。”季时来在⼿机上找叶⼀清发来的照⽚，“19号。”
　　店员⻢上去看订单，随后为季时来解释，“是这样的，热可可需要及时做，放久了⼝感不好。下订单的先⽣有备注说，等您来了再做，您看看先坐⼀下，我这边给您做。”
　　“好。”季时来转身⾛到最近的⼀张桌⼦上坐下。
　　他在出神。
　　盛限那个电话，是什么意思呢？
　　也许真的像京薇逸说的那样是他打扰到他了吗？
　　他取下脖⼦上的围⼱，放在⼀边。身⼦渐渐回暖，季时来从⼝袋⾥抽出⼿机，打开浏览器——怎么追艺⼈？
　　这是⼀个很复杂的问题。
　　不知道是不是连浏览器都不知道，转了许久也打不开界⾯。
　　季时来垂眸看着，⼼底漫上说不明的情绪。他在⼼⾥叹了⼝⽓，抬头间，桌⾯被轻敲了⼀下。
　　⼀双修⻓⼲净的⼿蓦然映⼊眼帘，腕间肌肤是健康的⼩⻨⾊，没有多余的饰物，只简单戴了⼀块简约的⼿表。
　　成年后的alpha只有极少数会选择继续佩戴抑制⼿环，如公众⼈物。
　　⽽⾯前的⼈，是alpha。
　　季时抬眸来看向他，是⼀位没想到会出现的⼈——尘陈亭。
　　尘陈亭⼩臂上挂了⼀件⿊⾊的⻛⾐外套，翻折处露出⼀截鲜红的内存。他声⾳是温和的，“这⾥有⼈吗？”
　　季时来摇摇头，反问他，“你怎么会在这？”
　　尘陈亭将⻛⾐放到⼀边，刚坐下，闻⾔笑了，⼿指指着⾃⼰，“我不能出现在这吗？”
　　问题抛来抛去，季时来呵地⼀声笑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季时来说，“你应该明⽩我的意思。”
　　“我也许明⽩你的意思。”
　　服务员⾛过来，给尘陈亭上咖啡，随后朝季时来笑笑，“先⽣，您的也快好了，需要打包吗？”
　　“不⽤。”
　　季时来注意到尘陈亭准备拿⼩费的动作，像是随⼝⼀般对他说，“尘先⽣，请帮我拿⼀下抱枕。”
　　“好的，请稍等。”服务员点头，转身去端热可可。
　　尘陈亭反应过来，⼿上的动作顿住，笑着问他，“抱枕，还要吗？”
　　“不要了，谢谢。”
　　服务员将热可可端给季时来，提醒他，“⼩⼼烫。”
　　季时来朝服务员笑笑，“谢谢。”
　　咖啡厅整⾯墙都是采⽤玻璃的设计元素，外⾯的灯亮着，将飘落的雪照得清晰。
　　在陌生的地方遇到熟悉的人进来的打招呼，季时来向来是不信的，他和尘陈葶不熟。
　　他看向尘陈亭，“你找我，是有重要的事情吗？”
　　“我这次并不是特意找你的。”尘陈亭解释，“我出差，可能是⽐较幸运，遇⻅了你。”
　　“可能吧。”
　　季时来没有对他隐瞒叶⼀清的⾏程，叶⼀清的⾏程是完全公开的，只是⾏程内容不会公开，“⼀清刚⾛。你就出现，会让我有⼀种误会。”
　　“原来是这样吗？”尘陈亭轻笑，“需要我拿出证据吗？我刚从繁庭繁荣区过来，在那边我和许总签下合同，进⾏我们的第⼆次交易。”
　　第⼆次交易？那和季时来实在没关系。
　　“够了吗？也许，季先⽣可以向许总打电话确定⼀下我的⾏程。”
　　季时来抬⼿耸肩，满脸无所谓，“我并没有对尘先⽣有质疑。”
　　远处⼀辆⻋⾏驶⽽过，停在附近的停⻋位。雪花落到⻋窗上，缓慢地融化开来。街边对⾯的饭店⻔⼝灯暖融融的。
　　桌上的热可可还在冒着热⽓，季时来说，“算是偶遇吗，你想和我说什么？”
　　尘陈葶不是客人，是一位突兀令人提起来无法形容的alpha，季时来没有松弛，保持着待客的冷漠。
　　但相反尘陈亭很平静，“没什么，他好就⼀切都好。”
　　他们都明⽩这个他是谁，默契的没有再提。
　　“只是看⻅⽼朋友过来打个招呼，这不是联盟⼈该有的礼貌吗？”
　　“是。主要那个⼈是你，我意想不到。” 季时来轻靠在沙发上，交叠着腿，薄底的红底鞋像是雪地里蓄力中的狙击手，默不作声却可随时取了某人的性命。
　　“世界上没那么多意想不到。”
　　察觉到Omega的淡然，尘陈亭终于说起正事，“要是我说是为了之前那个搭线的恩情，你会怎么说？”
　　“也或许可以是为了当年的事情道歉？”在尘陈葶眼里，被卷进来的季时来是无辜之一的人。
　　季时来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当年的事情，季时来⾃⼰翻了篇，所做的事情也只是为了⾃保。
　　他微微⼀愣，随即脸上漾开笑容，“我只负责说⼏句话，当年的事，我并没有做什么，也并没有为你减少失去的东⻄。感谢就不⽤了。”
　　“这是很官⽅的回答。”尘陈亭没有尘葶那股执着的劲，他从⼝袋⾥拿出⼀张私⼈名⽚，轻轻推过去。
　　他喜欢有话直说，“只要在E国，你有什么需要的，都可以联系我。”
　　季时来视线从玻璃外落到桌上那张名⽚上，他始终淡淡的。
　　尘陈亭上前⼀步，他还⼀步，始终保持着距离。
　　“尘先⽣很有意思，不过我并没有前往E国的想法。”
　　“相信季先⽣有⼀天会⽤到的。” 尘陈亭抬起⼿腕看了眼时间，他语⽓温和⽽坚定，“我该⾛了。”
　　话都到了这上⾯，季时来脸上挂着点礼貌的笑，算了——
　　“那就履⾏⼀下吧，”他⼿指夹起那张名⽚，抬眸看尘陈葶，“好好照顾⼀清。”
　　“尘先⽣慢⾛。”
　　⼀个可以在E国随意的恩情就这样被寄托到了叶⼀清身上。
　　尘陈亭像是没想到季时来会说这个，微微怔住，随后脸上挂上点笑意，颔⾸。没有再说什么，迈步离去。
　　⽽季时来只是⽬送尘陈亭离去。
　　从废墟学校开始，尘家兄妹对叶⼀清都是偏爱的，维护、⽀持、给予⾜够的自由空间。
　　那段过去和季时来⽆关，他不应该再与尘家⼈有联系，⾄于叶⼀清是朋友。
　　他记忆⾥为数不少的朋友。
　　外头的雪⼤了些，像被⻛吹动的柳絮，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季时来将那张名⽚丢进⼀旁的垃圾桶，转眸看向窗外。⻤迷⼼窍般地拿起⼿机，对着玻璃外拍了好⼏张照⽚。
　　追⼈，他不会，也不愿意放弃。挑挑拣拣找到⼀张还看得过去的照⽚发给盛限。

　　季：下雪了，好⼤。
　　盛限看到信息的时候正靠坐在椅⼦上。
　　他⼀身散漫，腿叠着腿，下意识扭头去看窗外。
　　那家咖啡厅离得并不远，⽬测只有两百⽶不到。盛限⼿指动了动，最后还是将⼿机熄屏，盖到桌上。
　　饭桌上，宋絮有些喝醉了，⼿肘撑在桌上，撑着脸，侧着头看⼿机。她刚联系了经纪⼈来接，就趴到桌上睡觉。
　　桌上酒瓶堆成⼀团，盛限⼜⼀次拿起⼿机，点亮屏幕，⼜熄屏。
　　这样不断的重复着。
　　直到⼿机因为进了信息⽽亮屏，盛限垂着眸，看不出是什么情绪。
　　季：我今天上班被罚写检讨了，我快成为我们组写检讨的达⼈了。
　　隔了⼏分钟，屏幕再⼀次熄灭。盛限依然保持着垂眸的动作没动。
　　“叮——”
　　季：你还在忙吗？
　　最后，盛限从⼝袋⾥拿出烟盒，抽出烟，咬在唇上，站了起来。
　　做点什么吧。
　　他摸⾛桌上那个廉价的打⽕机，⼀边往包厢阳台⽅向⾛，⼀边给那个发信息的号码打电话。
　　季时来接的很快，像是没反应过来，迟疑地嗯了⼀声，才说，“盛限？”
　　“嗯。”盛限将烟点燃，吐出的烟⽓顺着空⽓扑向他的脸。
　　⼀点红光在暗处忽明忽暗，烟融进雪⾥，随着⻛离去。
　　“你好像很闲。”
　　季时来单⼿拿着⼿机，他伸⼿拿那杯已经不在冒热⽓的热可可。
　　杯壁的温在⼿⼼漫开，季时来抿了⼀⼝热可可，绵密的⼝感在嘴⾥化开，带着⼀丝甜。
　　季时来摇摇头，随后被⾃⼰蠢到，笑出声，“没有，我刚下班。”
　　“我在咖啡厅，这⾥很暖和。”
　　盛限没有再说话，他安静地抽着那根⾹烟。
　　季时来语⽓带着些试探，他问，“不可以回我信息吗？”
　　盛限咬着烟，换了⼀只⼿拿⼿机。
　　“不可以吗？”
　　电话那头久久没有回应，只有隐约的呼吸声，和⼀点细微的、烟草被点燃的轻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
　　远⽅咖啡厅⻔⼝处的铃铛轻晃，⼀抹消瘦的身影从咖啡厅⾥⾛出，骤然被门栏绊到踉跄地往前⾛了两步。
　　隔着⼿机屏幕传来⼀声极轻的轻哼，待那抹身影稳住身形，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季时来的声⾳混着电流传了过来，“我发现咖啡厅的⻔栏有点⾼，你出⻔要⼩⼼点。”
　　“嗯。”久不作声的盛限说，“我不会去那边。”
　　电话空了两秒。
　　“我知道的。”
　　季时来声⾳闷闷的，“⾛路要⼩⼼。”

　　*
　　要⼩⼼。
　　明明⾃⼰⾛路都会绊到。
　　每当盛限想要脱敏，季时来总会突然出现。⼀下⼜⼀下的剜着他的⼼，不疼，像是⼀只进⻝的⾍⼦，⼀点⼀点啃咬。
　　快要死掉了，却⼜死不掉。
　　盛限看着那抹身影往宿舍区深处⾛，他忽然开⼝，“季时来，我很忙，没时间在意你的事情。”
　　那抹身影愣了⼀瞬，话筒传来的呼吸声重了些，好像在努⼒忍着⾃⼰的情绪。
　　“好，我不说了。” 季时来缓慢地试图迈动脚步，终还是停了下来。他微微仰着下巴，看着漆⿊的天空。
　　寒⻛吹过来，雪花飘到他脸上，带来⼀阵微凉的刺疼。季时来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说话。
　　“盛限？”
　　电话那头传来⼀道陌⽣的声⾳，“你还没⾛啊？”
　　季时来的话咽回喉咙，他甚⾄没有资格问是谁。他苦笑，“对不起，打扰了。”说着季时来挂了电话，愣在原地久久。
　　⼊夜后的⻛⼤了些。
　　有多久？
　　他不知道。
　　只知道⿐⼦有些僵，开始流⿐涕。他才重新将脸埋进围⼱⾥，迈开步⼦往前⾛。
　　没关系的。
　　盛限有⾃⼰需要的⽣活空间。
　　喉咙⾥像是有⼀颗⼩葡萄裂开了，汁⽔缓慢的下掉，涩、疼，他连声⾳都⽆法发出。
　　回味都是⽆尽的苦涩。
　　季时来微微垂着头，睫⽑上沾了些⽩，他双⼿插在⼝袋，却怎么也捂不暖。
　　不断飘絮的雪像是要把他覆盖，层层叠叠。
　　没关系，会有机会好好聊聊的。

　　电话⾥只留下短促的嘟声，盛限回过头，对上宋絮迷离的眼神，应了⼀声，“现在⾛。”
　　宋絮握着⼿机，颔⾸，抬起手轻摆，“我先⾛吧，我经纪⼈到楼下了。”
　　“注意安全。”简单的交谈过后，盛限没有再说⼀句话。
　　⼊夜后的雪浅浅的⻜着。
　　雪夜。
　　原来奇怪的爱，在某个不为人知的雪夜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