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白孤岛，予你相拥》雪长空

8、第八章 孤舟破浪，离岸之劫 东

　　东侧滩涂的打斗声响渐渐平息，命令式的呼喊顺着海风遥遥传过来。

　　“目标已经控制！清点人员！立刻展开二次全岛搜查！”

　　声音每飘过来一次，就代表留给林默与阿月的时间又少一分。用不了多久，完成围捕的搜捕小队便会全员散开，重新对整座岛屿进行无死角扫荡。到那时候，岩谷、灌木丛、整片滩涂全都不再有藏身之处。

　　被阿月制住的那名搜捕队员浑身僵硬，肩膀被少女霜白的手掌牢牢扣死。他尝试挣扎，可阿月手臂的力量远超常人，稍一用力，骨头便传来压迫般的钝痛，根本挣脱不开。方才亲眼目睹林默触发赤暴又被阿月强行压下的一幕，惊骇写满整张脸。

　　联合政府档案记录清清楚楚：赤症感染者一旦接触普通人类皮肤，就会理智崩碎，化为只知破坏的赤红怪物。他从来没有听说过，寂白异变者的触碰，竟能压制这份基因层面的狂暴。

　　林默还没有完全从赤暴触发的后遗症里缓过来，指尖微微发抖，四肢残留着方才血脉灼烧过后的酸软乏力。方才人类手掌擦过小臂那一瞬间，毁灭的本能几乎要撕碎他的意识，如果不是阿月及时伸手，此刻他早已沦为失去自我的暴行载体。

　　他死死稳住呼吸，目光扫过沙滩搁浅的那艘小型机动小艇。

　　船体是灰黑色塑料外壳，船身遍布风暴撞击留下的凹痕与刮擦，一侧舷边磕破一道浅浅裂口，不算致命。外挂式油箱悬在船尾，外壳沾满海盐泥沙，不知道内部还残留多少燃油，引擎能不能正常启动。这是整片西侧滩涂唯一能够用来出海的载体。

　　“不能杀他。”林默压着喘息，看向阿月，声音压得极低，“把他暂时束缚住，我们没有时间在此纠缠。”

　　阿月微微颔首，听懂他的意思。她没有痛下杀手，只是单手扣住队员的胳膊，另一只手弯腰捡起地上搜捕队员掉落的坚韧尼龙捆索。指尖微微用力，绳索飞快缠绕，将那人双手反绑在身后，又扯过一截撕碎的帆布布条，堵住他的嘴巴，杜绝他高声示警的可能。

　　队员拼命扭动身体，喉咙里发出呜呜的闷响，眼底满是恐慌。

　　阿月把人推到一块巨大礁石的后方，用几块碎石将他圈在角落，短时间之内，他很难自行挣脱绳索，却也不会有生命危险。

　　做完这一切，两人再无耽搁，快步冲向搁浅在沙滩残骸之间的机动小艇。

　　脚下沙滩被潮水浸润，湿软打滑。林默冲到船边，伸手扶住船舷。小艇重重陷在沙滩淤泥之中，风暴把它冲上滩涂，距离海面还有数米距离。想要驶离，必须合力把船推回海水里。

　　“来，一起推。”

　　林默咬紧牙关，肩膀抵住船身一侧。阿月站在另一侧，霜白纤细的肩头靠住船体。异变者的力量在此刻完全显现，少女看着身形单薄，可迸发出来的力量十分惊人。

　　一人一异变体同时发力。

　　小艇在沙土之中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响，沙石被船底刮出深深沟壑。船体一点点挪动，缓缓向着潮水的方向滑移。沉重的船身每挪动一寸，都要耗费巨大力气。林默胳膊肌肉绷得发疼，小腿上之前礁石划伤的伤口被拉扯，又缓缓渗出血丝。

　　阿月察觉到他动作间的滞涩，不动声色加重自身的力道，把绝大部分负重揽到自己这边。船体移动的速度骤然加快。

　　哗啦——

　　船底终于接触到上涨的潮水，海水漫进船底浅浅的破口。小艇获得浮力，不再死死卡陷在沙滩，随浪轻轻摇晃。

　　林默翻身一跃，率先跳上船板，船体随之下沉几分。他弯腰伸手，将阿月拉上小艇。狭小的船舱空间逼仄，仅仅勉强容纳两人。船底那道小裂口不断渗进海水，在甲板积起浅浅一汪，需要不停向外舀水，才不至于还没有出海就沉没。

　　林默快速检查船尾的发动机。外壳被海盐腐蚀，布满厚厚的盐垢。他伸手摇晃油箱，能够听见内部液体晃动的声响，还有剩余燃油，只是存量不明，不知道能够支撑多远航程。

　　希望的火苗刚刚燃起，危险的讯号骤然从身后传来。

　　“那边！西侧滩涂！有动静！”

　　远处高处的土坡之上，一名完成清点的搜捕队员登高瞭望，恰好看见了沙滩上准备启航的小艇。尖锐的呼喊划破空气。

　　暴露了。

　　紧接着，数道脚步声飞快朝着西侧滩涂奔来，大批人员已经发现他们的踪迹。

　　“快发动！”林默心头一紧，双手握住发动机启动拉绳，拼尽全力猛地向后拉扯。

　　发动机发出干涩刺耳的“咔哒”声响，仅仅只是闷哼一声，并没有成功点火。被海水与海盐侵蚀的机器，故障频发。

　　身后，追兵越来越近，已经冲下土坡，跑到沙滩之上。器械的金属反光在日光下格外刺眼。

　　阿月站在船舷边缘，回身望向奔来的人群。乌黑长发被海风肆意吹扬，浅灰色眼眸覆上一层寒霜。她清楚，如果任由这些人靠近小艇，他们根本来不及离开海岸。

　　“阿月，回来！”林默一边反复拉扯启动绳，一边急声呼喊。

　　可是来不及了。

　　阿月脚尖轻点船板，身形直接纵身一跃，重新落回沙滩之上。

　　她要阻拦追兵，为林默争取发动机启动的时间。

　　数名搜捕队员已经冲到滩头，看见拦在前方的霜白少女，立刻呈扇形散开举好器械。

　　“高阶寂白异变体！开火压制！”

　　冰冷的喝令响起。

　　破空之声呼啸而来。阿月身形敏捷地在沙滩之上辗转腾挪，礁石、漂流的巨木残骸都被她用来当做掩体。子弹打在礁石上迸溅出串串火星，打在废弃木料上炸开木屑。她肉身自愈不惧皮肉伤害，可猛烈冲击依旧会将她击飞，延缓行动。

　　她没有主动杀戮，只以防御和阻拦为主。身形穿梭之间，抬手挥开冲在最前面两人手中的武器，手掌拍向地面，飞溅而起的大量沙石迷乱追兵的视线，拖延他们冲向小艇的脚步。

　　沙滩之上尘土飞扬，对峙激烈爆发。

　　小艇上的林默看着沙滩之中孤身阻拦众人的阿月，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发紧。他想要跳下去与她并肩，可理智告诉他，一旦他踏回沙滩，所有努力全部白费。没有船，两个人都会被困死在这座孤岛。

　　他咬碎牙，再次攥紧发动机拉绳，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拉动。

　　轰隆隆——！

　　一阵浓重的黑烟从发动机排气管喷涌而出。沙哑粗重的轰鸣终于响起，发动机艰难点火成功！

　　螺旋桨在船尾海面飞速转动，搅起大片翻涌白色水花。

　　小艇在浪涛之中剧烈颠簸摇晃，船底裂口不停涌入海水。林默一手稳住船舵，另一只手抓起船舱里残破的贝壳瓢，不停向外舀出灌进来的海水。

　　“阿月！回来！”他放声大喊，声音被海风与引擎轰鸣撕扯得支离破碎。

　　沙滩上，阿月听见呼喊，不再恋战。她侧身躲开一轮齐射，借着一块礁石的掩护，猛地转身，向着海面小艇飞速奔来。

　　身后的搜捕队员紧追不舍，依旧在持续射击。数发弹药擦着她的身侧飞过，一发狠狠击中她的后背。

　　冲击力将她的躯体狠狠往前掼出一步。衣衫瞬间撕裂，霜白的后背绽开一道狰狞伤口，淡红色血液顺着脊背流淌而下。可下一秒，皮肉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合拢，伤口快速愈合，只留下一片潮湿血痕。

　　借着这短暂的冲击惯性，阿月纵身一跃，凌空跨过数米海面，双手牢牢抓住小艇的船舷。

　　林默立刻俯身，拼尽全力把她拉上船板。

　　人刚刚落进船舱，林默立刻推动油门手柄。小艇猛地一震，螺旋桨全力转动，调转船头，向着外海疾驰而去。

　　“追！快登上登陆艇！不能让他们跑掉！”

　　沙滩之上，搜捕队员气急败坏的嘶吼远远传来。

　　数人掉头冲向东侧滩涂，想要驾驶那艘官方登陆小艇展开追击。

　　林默回头向后望去。孤岛海岸线在身后不断后退，礁石、沙滩、那座残破的木屋轮廓，一点点被往后抛远。那一圈贝壳围成的誓约圆环，静静留在那片白沙之上，隔着距离已经看不真切。

　　他们终于离开了遗弃孤岛。

　　可逃亡远远没有结束。

　　身后海面，两道白色浪花快速浮现。搜捕小队的登陆小艇已经下水，紧随其后追了上来。对方的船只性能完好，速度远超这艘半损毁的漂流小艇，距离正在不断被拉近。

　　船底裂口持续进水，船舱内的海水越积越多，林默只能一边把控航向，一边不停舀水。油箱油量警报般隐隐传来，剩余燃油撑不了太久。茫茫大洋，看不到陆地的影子，四周只有一望无际深蓝色海面，层层叠叠的浪涛不停摇晃单薄小船。

　　阿月半跪坐在船舱之内，后背刚刚愈合的地方还残留淡淡的血色印记。她侧过头看向林默，看见他不断舀水，手臂不停重复动作，便默默伸出手，接过那只贝壳瓢，接替他向外淘排海水。冰凉的手掌握住简陋的贝壳，一下又一下，将海水泼回大海。

　　林默握着船舵，望向无尽的汪洋。

　　离开困住他们的孤岛，本该是新生，可外面的世界，依旧遍布危机。联合政府统治的陆地城市，对赤症感染者、寂白异变者全部零容忍。就算甩开眼下的追击，他们又能去往何处？没有落脚点，没有补给，在无边大海上漂流，结局只会是燃油耗尽，最终随船沉没。

　　身后追击的登陆艇越来越近，已经可以隐约看清甲板上人影。

　　“再这样下去，我们会被追上。”林默眉头紧锁，心脏沉沉。

　　就在局势被逼到绝境之时，远方海平面的边缘，忽然出现一道庞大的黑影。

　　不是追击他们的船只。

　　那是一艘体量巨大，外壳斑驳陈旧，挂满各类废弃物资的远洋驳船。船体侧面喷涂着模糊褪色的标记——海上流民的漂泊据点船。

　　传闻之中，有一批逃离联合政府管控的流民、逃亡的异变者、被社会抛弃的各类异类，聚集在大型废弃驳船之上，漂泊于公海，游离在官方秩序之外。

　　它怎么会恰好出现在这片海域？

　　追击的搜捕登陆艇上的人员显然也看见了那艘驳船，甲板上传来一阵骚动。联合政府的巡逻力量，向来不愿轻易招惹这群抱团的海上流民。真要爆发冲突，代价不小。

　　林默瞳孔微微收缩。

　　前方是未知的流民驳船，身后是紧咬不放的官方搜捕。一边是生死不明的陌生归宿，一边是被抓捕囚禁的既定结局。

　　滔天海浪之间，狭小的机动小艇在浪峰浪谷之间剧烈颠簸摇晃。逃出生天的喜悦转瞬消散，新的抉择，横亘在两人面前。

　　阿月停下舀水的动作，抬起头，望向那艘在海天之间浮现的巨大驳船，又侧过头看向身侧的林默。食指之上，那枚海螺贝壳戒指，在刺眼的日光之下，反射出一点微弱洁白的光。

　　汪洋万顷，前路茫茫，他们刚刚离开孤岛牢笼，却又一头扎进更加叵测的风波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