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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浮海孤堡,异类相聚 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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茫茫大洋之上,浪涛翻涌不息。
破旧小艇在起伏的浪谷之间剧烈颠簸,船底的裂口不断吞进海水,船舱里积起一层浅浅的水洼。阿月握着那枚贝壳瓢,手臂不停起落,把灌入船舱的海水一遍遍泼回海中。后背刚刚愈合的皮肉下还残留着冲击过后的钝痛,异变躯体的痛感虽已大幅弱化,可方才弹药击中躯体的震荡依旧尚未完全消散。
身后,搜捕小队的登陆艇步步紧逼,引擎轰鸣越来越清晰。完好的官方小艇马力充足,双方之间的距离正在飞速缩短,甲板上已经能够清晰看见队员举起来的器械。只要再拉近数十米,他们便会再次陷入火力覆盖之下。
而海天交界的远方,那艘巨大斑驳的远洋驳船正缓缓从海平面浮起。
船体庞大臃肿,外壳布满海风海盐侵蚀出来的锈迹,船身挂满绳索、废弃集装箱、拼凑出来的简易吊板,大大小小的帆布篷布铺在甲板各处,远远望去,就像一座漂浮在大海上的移动孤岛。这就是传闻之中海上流民的据点驳船,收容所有被联合政府驱逐抛弃的人——逃亡的寂白异变者,赤症类高危病患,不愿服从管控的普通流民。
身后的登陆艇甲板传来一阵嘈杂骚动。
搜捕队员显然也认出了这艘驳船的身份。联合政府巡逻部队可以肆无忌惮清剿孤岛落单的异类,却不会轻易和这艘驳船上抱团的流民势力正面开战。驳船上人员混杂,武器储备不明,一旦爆发海上交战,损耗极大,不到必要时刻官方都会选择规避冲突。
“减速,不要贸然靠近!”登陆艇上传来高声的命令。
追逐的速度明显放缓,他们没有直接冲上来抓捕,依旧远远吊在后方海面,保持监视,不肯就此放任两人逃走。摆明是要逼得林默和阿月进退两难,要么回头落入他们手中,要么主动驶向那艘吉凶未卜的流民驳船。
林默双手紧紧攥住小艇的舵柄,掌心浸满冷汗。
一边,是穷追不舍的官方搜捕队,被抓住就是囚禁、实验,永无出头之日。另一边,是海上流民驳船,没有人知道船上是善意收容,还是掠夺与算计。逃亡至此,他们没有第三种选择。
“只能过去。”林默低声开口,海风把他的话语吹散,“留在这里,迟早会被他们耗死。”
燃油已经所剩无几,船底破损持续进水,这艘捡来的小艇撑不了多久。
阿月停下舀水的动作,抬眸望向那艘庞大驳船,再转头看向林默,霜白的脸上没有多余情绪,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腕。无论前方等待他们的是什么,她都会同他一起面对。食指上那枚海螺贝壳戒指被海水打湿,在日光下泛出温润的白光。
林默推动油门,调转小艇航向,朝着驳船的方向驶去。
身后的登陆艇远远跟在数百米之外,不再逼近,却也没有就此离去,如同蛰伏的猎手,远远盯着他们的动向。
随着距离不断拉近,驳船的轮廓愈发清晰。甲板上许许多多的人影走动,形形色色的人倚靠着栏杆望向驶来的小艇。有人是普通流民,也有不少样貌带着异变特征的寂白感染者,肤色偏浅,瞳孔呈深浅不一的灰色,和阿月有着同源的气息。
驳船舷边放下了一张简易绳梯,还有几块拼接浮板垂落海面。
“哪里来的?”甲板上方传来一声浑厚的喊话,隔着海风落下来,“后面还有官方的尾巴。”
林默站在颠簸的小艇上仰头望去,喊话的是一名身材高大的男人,穿着磨损的帆布外套,手臂上布满旧伤疤,腰间挂着短刀,看样子是驳船上的主事者之一。
“从遗弃孤岛逃出来。”林默抬高声音回应,“被搜捕小队追击,我们没有地方可去。”
小艇不断靠近驳船船体,浪涛拍击两船,发出沉闷撞击。船底破损的裂口进水越来越快,船舱积水已经漫过脚踝,再耽搁片刻,小艇就会直接沉没。
“一个人类,一个高阶寂白?”男人目光锐利,视线落在阿月身上,又扫过林默,“还有赤症的气息,我闻得出来。”
在海上漂泊久了,见多各类被驱逐的异类,单凭气息,对方便分辨出林默的病症。
林默心头微微一凛。赤暴症的气息竟然可以被感知,这是他此前从未知晓的事。
“可以上船,但规矩先说清楚。”甲板上的男人继续说道,“登船就要守驳船的规矩,不许随意挑起争斗,资源要出力换取,不养闲人。另外,后面官方盯着我们,收留你们,等于给驳船招惹麻烦。”
“我们可以干活,换取生存的位置。”林默立刻答复。
眼下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本,能够获得登船的机会已经是万幸。
驳船上的人抬手抛下绳索。林默牢牢接住,把残破小艇和驳船浮板短暂固定。船体摇晃剧烈,海水不停涌进小艇内部。
“阿月,你先上去。”
阿月没有迟疑,纵身一跃,顺着浮板借力,轻巧翻上高高的驳船甲板。霜白色的身影落在杂乱的甲板之上,立刻引来四周不少人的注视。许许多多灰色瞳孔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有好奇,有同情,也有几分戒备。
林默紧随其后,攀住绳梯向上攀爬。就在他离开的几秒之后,那艘陪伴他们逃离孤岛的机动小艇再也扛不住海水灌入,船体倾斜,缓缓倾覆,被浪涛卷向驳船船底,最终沉入深蓝大海。
他们最后一点来自孤岛的家当,就此葬身汪洋。
双脚踩上驳船粗糙的木质甲板,脚下不再是海面那般无休止的摇晃,可空气中弥漫着铁锈、海盐、机油混合在一起的浓重气味。甲板上搭建无数简陋帐篷与帆布隔间,绳索纵横交错,堆放渔具、淡水桶、维修零件,生存环境拥挤而简陋。
那名高大伤疤男人走到两人面前,上下打量他们。
“我叫柯岚,这艘漂泊驳船的管事。”男人声音低沉,“孤岛逃出来的,最近风暴确实冲过来不少漂流者。刚才远处孤岛那边的搜捕动静,我们远远看见了。”
他的目光重点停留在阿月的身上:“高阶寂白,自愈能力强悍,在海上是很珍贵的力量。至于你——”柯岚看向林默,“赤症携带者,很棘手。船上普通人占一半,一旦无意触碰你,后果不堪设想。”
这句话直击最现实的隐患。驳船上有大量没有异变的普通流民。若是有人无意之中肌肤碰到林默,赤暴触发,狂暴失控会在狭小甲板上酿成巨大灾难。
林默攥紧手掌,低声道:“我会尽量和其他人保持距离。阿月的触碰可以压制我的赤暴发作。只要有她在身边,风险可以降到最低。”
柯岚眉头微微一挑,显然对此闻所未闻。
“寂白能够压制赤暴?这是头一回见到。”
就在交谈之时,驳船栏杆边有人高呼一声:“后面那艘官方登陆艇还停在原地,没有离开。”
众人转头望向海面。搜捕小队的登陆艇依旧停留在远处海面,船上人员没有离去,就这么远远监视驳船。他们不敢强攻这座流民浮堡,却也没有就此放弃目标。摆明打算长期蹲守,等待时机。
“这群狗皮膏药。”柯岚脸色沉下来,“他们不敢直接冲上来,但会守在航线附近,等待我们靠岸补给的机会。只要我们靠近任何陆地,他们就会联络增援包围过来。”
登上驳船不等于彻底安全,只是从一座牢笼,逃进另一座悬着利剑的漂泊避难所。
林默心中沉甸甸的,刚刚脱离生死追击,危机依旧如影随形。
柯岚挥手叫来一名灰瞳的寂白女性流民。
“带他们去后甲板隔间。那里离普通人群居住区域隔开一段距离,适合你们。”他看向林默与阿月,“今晚开始就要干活。船上物资紧张,淡水、食物全都要靠劳动换取。修补网具、维修船体、处理渔获,能干什么就干什么。”
“明白。”林默点头。
灰瞳女子颔首示意,领着两人穿过拥挤的甲板。沿途两侧,形形色色的流民投来目光。有浑身带着伤痕,从城市追捕之中逃出来的寂白异变者;也有被判定高危,被迫逃离家园的普通人类。所有人,全都是被联合政府的秩序抛弃的人。
后甲板的隔间是用废弃集装箱改造,隔出小小的空间,铺着简陋破旧的毡布,能够勉强遮风挡雨。空间狭小,仅仅够两个人容身,墙壁满是锈迹,海风顺着缝隙不停灌进来。
但至少,他们拥有了一处暂时可以落脚的地方。
走进隔间,隔绝外面嘈杂人声。狭小空间之内,只剩下林默和阿月两个人。
连日逃亡,从孤岛木屋、岩洞躲藏,再到海上亡命奔逃,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短暂松弛。林默背靠着冰冷的集装箱壁,缓缓滑坐下来。小腿礁石划伤的伤口经过海水浸泡,隐隐作痛,浑身布满疲惫。
阿月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冰凉的指尖轻轻拂过他小腿上还未愈合的伤口。她依旧没有办法治愈人类的创伤,只能用指尖轻轻安抚,缓解灼痛。
船舱缝隙漏进细碎海风,吹动她乌黑长发。她抬起左手,那枚海螺贝壳戒指还完好套在食指,经过海水浸泡冲洗,贝壳愈发莹润光亮。
林默伸出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指尖摩挲过那枚贝壳。
“我们离开孤岛了。”他轻声说道,“可我们依旧没有安稳。搜捕队还在外面盯着,这艘船上,到处都是未知。”
阿月望着他,灰色眼眸安静澄澈。她微微俯身,轻轻靠在林默肩头。没有言语,却是无声的陪伴。
短暂安宁没有持续太久。隔间外面传来纷乱脚步声,还有争吵的喧闹。
林默起身走到缝隙边向外望去。甲板上,几名流民正押着一个浑身伤痕的男人走过来。那人衣衫破碎,肤色浅淡,灰色瞳孔,正是此前在孤岛东侧滩涂被搜捕小队捕获的那名寂白异变者。
他竟然也逃出来了。
看样子在搜捕小队押解返回大船的途中,他趁着看管疏漏,拼死挣脱,跳入大海,借着洋流漂到了流民驳船附近,被船上的人打捞上来。
男人浑身脱力,身上多处伤口反复裂开又反复自愈,气息虚弱。
“又一个孤岛漂流出来的。”外面传来柯岚的声音,“最近那座遗弃岛,到底被风暴送过来多少异类。”
接连两名孤岛逃出来的人登上驳船,也意味着,那支官方搜捕小队会更加紧盯这片海域。
海面之上,那艘官方登陆艇依旧如同幽灵一般停留在远方,没有退去。
夜幕缓缓降临,暮色吞噬大海。一轮残月从海平面升起来,清冷月光洒在漂泊驳船的甲板之上。驳船关掉大部分灯火,借着夜色,缓缓调转航向,向着更加遥远的公海深处驶去,试图摆脱身后监视的尾巴。
集装箱隔间内,月光从缝隙钻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林默靠在墙壁,闭目休整,脑海不断梳理眼下处境。
流民驳船是避难所,却绝非净土。资源匮乏,人员混杂,各方心思难测。他的赤暴症是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利刃;阿月高阶异变者的力量,既是保护,也极易引来觊觎。身后还有联合政府的追捕如影随形。
想要活下去,想要守住贝壳为誓的约定,往后每一步,都必须万分谨慎。
阿月静静坐在他身侧,睁着浅灰色眼眸望向舱外无尽夜色下的大海。她不需要睡眠,便无声守在一旁,守护着疲惫入睡的林默。
茫茫公海,浮海孤堡。无数被世界抛弃的异类聚集于此,可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