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白孤岛，予你相拥》雪长空

7、第七章 异影同岛，险中谋局 尖

　　尖锐的哨声在岩谷之间来回激荡，一层一层撞在嶙峋的岩壁上，久久不散。

　　东侧海滩方向人声嘈杂，大批靴子碾过碎石与沙土的声响由远及近，搜捕小队几乎全数朝着岛屿东侧快速集结。原本散落在岩谷各处搜寻的队员，尽数放弃眼前区域，匆匆奔赴哨声响起的位置。

　　岩洞之内，光线昏暗，只有洞口藤蔓缝隙漏进来寥寥几道淡薄日光。

　　林默靠在冰冷潮湿的岩壁上，心脏沉沉往下坠。

　　他和阿月自始至终都藏身西侧海蚀岩洞，从未踏足岛屿东侧半分。那一边被发现的踪迹，绝不会来自他们二人。

　　这座被汪洋隔绝的遗弃孤岛，竟然还存在第三组生命。

　　“还有其他人。”林默压低嗓音，气息放得极轻，怕声音穿出洞口，被外面残留的零星人员捕捉，“同样被抛到这座岛上，或是……和阿月一样的寂白异变者。”

　　阿月站在他身侧，霜白的指尖依旧轻轻攥着他的手腕。浅灰色的眼眸望向岩洞出口的方向，五感敏锐地捕捉着远处纷乱的动静。她能分辨出混杂在人类脚步声之外，一缕微弱却特殊的气息，那股气息和自身同源，属于另一个寂白异变体。

　　果然还有别的异变者漂流至此。

　　应该就是这几日风暴过后，被洋流裹挟冲上孤岛，留下活动痕迹，方才引来了搜捕队伍的注意。

　　搜捕小队全员向东侧合围，对林默与阿月而言，是转瞬即逝的喘息机会，可同样也是巨大的隐患。

　　一旦那名异变者被制服、抓捕，搜捕队员完成目标之后，便会回过头重新扫荡整座岛屿。到那时候，岩谷这一处藏身点，依旧躲不过地毯式搜查。

　　岩洞之中阴冷潮湿，地面遍布湿漉漉的碎石，角落积着从岩壁渗下来的海水。他们身上只携带了一小包晒干的鱼干，没有淡水，岩洞深处没有水源，撑不过两三天。长久躲藏绝非出路。

　　林默微微探过身子，隔着垂落的藤蔓缝隙向外张望。

　　岩谷外围已经看不到搜捕队员的身影，所有人都被东侧的动静吸引过去。耳边传来的，是远方断断续续的呵斥声、器械碰撞的脆响，夹杂着异变者被围困之时低沉的嘶吼。冲突，已经在东侧海滩爆发开来。

　　“他们在抓捕那一个异变体。”林默眉头紧紧蹙起，脑海之中飞速推演所有可能性，“我们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可直接离开岩谷，很容易半路撞上折返的搜捕人员。”

　　阿月微微侧过头，望向林默。她虽不通晓全盘谋划，却能够感知局势之中的危机。异变者的本能在悄然躁动，同源的个体正在遭受围困，心底生出一丝微弱的共情，可她没有贸然冲出去。之前林默的叮嘱，她默默记在心底，不可以轻易和大批人类正面交锋。

　　若是贸然前去相助，以阿月的战力，的确可以冲散小队，救下那名陌生异变者。但岛上的搜捕人员携带着制式器械，一旦枪声响起，周边所有人员便会瞬间合围过来。岩谷出口就这么几处，他们会被彻底堵死在孤岛之上，无路可逃。

　　救人等于将自己一同推入牢笼。

　　可若是冷眼旁观，任由那名同类被抓捕带走，搜捕小队完成任务，很快就会重新回过头，把搜网撒向岩谷，他们依旧避不开这场劫难。

　　进退皆是困局。

　　林默缓缓坐到冰冷岩石上，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那柄锈蚀的短铁。金属表面被海风腐蚀，凹凸不平，这是他手里唯一的武器。

　　他的赤暴症，只对普通人类生效。一旦有普通人肌肤触碰自己，狂暴力量便会失控爆发。可这份力量，无法主动催动，只能被动触发。想要利用这份诅咒，就必须以身涉险，主动承受敌人的触碰，代价便是理智沦陷，不分敌我地大肆破坏。不到万不得已，林默绝不愿意走到那一步。童年操场血色噩梦，是他刻入骨髓的梦魇。

　　远处东侧海滩的打斗声还在持续，嘶吼声此起彼伏，偶尔传来几声巨响。听动静，那名被围困的异变者同样拥有不俗的身体素质，正在奋力反抗搜捕小队的围剿。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日光缓缓向西偏移，岩洞之中的光影也随之缓缓挪动。

　　林默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梳理全部筹码。

　　搜捕小队的登陆小艇停靠在东侧岸边，主力人员全部在那边围捕目标。那艘主力大船，依旧停泊在近海海面，船上留守的人手必然不多。

　　想要逃离这座孤岛，唯一的出路就是船只。

　　一个大胆却凶险的计划，在心底慢慢成型。

　　“现在所有人都被牵制在东侧。”林默睁开眼，看向身旁的阿月，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顿，“岩谷北侧有一条隐蔽乱石小径，可以绕回西侧滩涂，避开东侧主战场。大船停泊在近海，留守人员稀少。我们或许可以趁这个空隙，抢夺船只，离开这座岛。”

　　离开孤岛，就意味着要奔赴外面那个残酷的人类世界。那里视赤症患者为灾害，视寂白异变者为怪物。可留在岛上，早晚只会落得被抓捕清除的结局。两害相权，逃亡，是唯一的生机。

　　阿月静静聆听，浅灰色瞳孔映着岩洞幽暗的微光。她不完全明白外界世界有多凶险，可只要是林默选择的方向，她便愿意相随。她轻轻点头，握着林默的手又收紧几分，食指上那枚海螺贝壳戒指，在微光下一闪而过。

　　“但是风险极大。”林默继续说道，“西侧滩涂距离大船还有一片海面，我们需要找到一艘被遗留的小型小艇。途中一旦撞上落单的巡逻人员，我们就要立刻应战。”

　　阿月微微仰头，望向洞口外的天地，乌黑长发垂落在霜白的肩头。属于高阶异变者的力量在躯体之下蛰伏，随时可以爆发。她无声告知林默，她会护住他。

　　决定已定，不能继续在岩洞之中耗下去。

　　林默把那一小包鱼干重新系紧，揣在怀中，握紧腰间锈蚀短铁。他起身，弯腰拨开遮挡洞口的藤蔓。先探出半个脑袋，仔细扫视一圈岩谷外部。四下寂静，看不到人影，只有远处东侧海滩的喧嚣不断传来。

　　“跟紧我，脚步放轻。”

　　林默拉住阿月的手，小心翼翼踏出岩洞。

　　脚下尖锐的碎石硌着鞋底，两人压低身形，借着巨石与灌木丛的掩护，顺着岩谷北侧那条狭窄的乱石小路迂回前行。小路崎岖难行，两侧尽是高耸的海蚀巨岩，很多地方只容一人侧身通过。海风穿过石缝，发出呜呜的低鸣。

　　一路上，时不时能远远望见零星散落的搜捕队员，全部都朝着东侧海滩方向奔走，没有人留意这条偏僻支路。

　　途中有一处开阔隘口，是必经之路，从这里能够远远眺望整个东侧沙滩。

　　林默拉住阿月，躲在一块巨大岩石后方，悄悄探头，向着远处张望。

　　东侧滩涂上局势一目了然。

　　五六名搜捕队员分散站位，手中器械对准场地中央。被围困的是一名男性寂白异变者，衣衫破烂，浑身布满深浅不一的伤口，伤口又在飞速愈合。他已经被逼到退无可退，身上多处被器械击伤，依旧在拼死反抗。沙滩之上到处都是凌乱脚印，之前登陆过来的小型小艇就搁置在岸边。而更远的海面，那艘黑色大船静静浮在海水之上，甲板上依稀能够看见寥寥几个留守的人影。

　　激烈的缠斗还在继续，看样子短时间之内，围捕不会结束。

　　“机会就在现在。”林默深吸一口气。

　　只要穿过隘口下方的矮灌丛，就能抵达西侧无人滩涂。那里散落着岛上的废弃漂流物资，运气好，能够找到可以出海的小型舟艇。

　　两人趁着交战吸引全部注意力，快速穿过隘口，一头扎进齐人高的海边灌木丛。枝叶沙沙作响，每一步都万分谨慎。

　　就在即将冲出灌木丛，踏上西侧沙滩的那一刻。

　　“什么人！”

　　一声冷喝骤然响起。

　　灌木丛侧面，一块礁石的后方，竟还遗留了一名留守放哨的队员。对方没有奔赴东侧战场，留在半路警戒，听见枝叶响动，立刻调转器械对准灌木丛方向。

　　避无可避，已经暴露。

　　那名队员孤身一人，神色警惕，一步步向着灌木丛逼近，手指已经放在器械开关之上。

　　林默心脏骤然收紧，下意识将阿月挡在身后。

　　这名普通人类就在眼前。只要对方的皮肤触碰到自己，赤暴症就会触发，他会化身失去理智的赤红怪物。可一旦对方扣动扳机，他们两人便无处躲闪。

　　“不许动！出来！”队员厉声呵斥，不断靠近。

　　阿月不会坐视林默陷入险境。她身形一动，直接越过林默的身侧，霜白的身影骤然冲出灌木丛。

　　海风扬起她乌黑的长发，浅灰色眼眸覆上一层冰冷。不等对方做出反应，阿月身形一闪，瞬息之间便已经冲到那人近前。

　　队员大惊，仓促之间想要抬起器械，阿月抬手，手掌精准拍在器械侧面。巨大的力量直接将器械打飞出去，哐当一声摔落在数米之外的沙石地上。

　　失去武器，那名队员心底大骇，下意识伸手想要伸手去拉扯阿月，想要限制住异变者的行动。

　　那只手掌直直朝着阿月的肩头抓去，却在中途，偏斜方向，意外扫过林默的小臂。

　　肌肤接触。

　　普通人类的皮肤，实实在在贴上了林默的皮肉。

　　那一瞬，林默浑身猛地一颤。

　　熟悉的燥热，自接触点疯狂顺着血管蔓延全身。一股狂暴汹涌的力量，从基因深处轰然苏醒，滚烫的烈火灼烧四肢百骸。眼底意识开始模糊，猩红的血丝迅速爬上眼白。

　　赤暴症，被触发了。

　　“呃——！”

　　林默闷哼一声，身体止不住地发抖。理智如同风中残烛，正在被滔天暴戾一点点吞噬。记忆之中操场之上血色画面疯狂涌入脑海，毁灭与破坏的欲望在心底疯狂滋长。

　　“林默！”

　　阿月察觉到身侧人的异变，心头一紧。

　　她一手制住惊慌失措的人类队员，另一只手飞快伸过来，冰凉的手掌牢牢覆在林默的手背之上。

　　寂白异变体的触碰，如同一盆刺骨寒冰，浇灭正在熊熊燃起的狂暴火种。

　　那股席卷周身的灼热，以肉眼可感的速度缓缓褪去。沸腾的血脉慢慢归于平静，翻涌的毁灭冲动被强行压制下去。眼白之上蔓延的猩红血丝，一点点消散褪去。

　　短短数息，濒临失控的危机，被阿月硬生生拉了回来。

　　林默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冷汗滚滚，浑身脱力，险些踉跄跪倒在地。方才那一瞬间，他距离彻底沉沦，只差一步之遥。

　　那名被制住的队员惊恐万分，看着眼前这一幕，满脸难以置信。他见过赤症感染者一旦触碰人类便会彻底暴走，却从未见过，有异变者可以压制赤症的爆发。

　　阿月的手掌依旧扣住对方的肩膀，没有下杀手，仅仅只是限制住他的行动。按照林默之前的想法，若非迫不得已，尽量不去杀害搜捕队员。

　　“别出声。”林默稳住摇摇欲坠的心神，喘着粗气，对着那名队员低声警告，“叫喊，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队员脸色惨白，望着眼前一男一女两个被官方定义为灾害的异类，不敢再高声呼救。只要他大喊，东侧的大批队友闻声赶来，可眼下，他已经被异变者牢牢控制，率先遭殃的会是自己。

　　就在这时，东侧海滩那边，传来一声巨大的轰鸣。

　　围捕似乎迎来了尾声。喧闹的打斗声响正在快速减弱，隐约传来呼喊：“目标已经控制！清点人员！立刻展开二次全岛搜查！”

　　他们没有多少时间了。用不了多久，大批搜捕人员就会离开东侧沙滩，重新席卷整座岛屿。

　　林默抬起目光，望向西侧开阔的海面。滩涂上，一堆漂流残骸之中，一艘半损毁的小型机动小艇，静静搁浅在沙滩之上。外壳布满撞击划痕，看样子是风暴之中被货轮丢弃冲上岸的。油箱还挂在船身一侧，不知道还能不能运转。

　　那是他们逃离孤岛唯一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