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白孤岛，予你相拥》雪长空

6、第六章 船临孤岛，阴影迫近 引

　　引擎的轰鸣越过海面，沉闷地撞在孤岛的礁石之上。

　　深蓝的海面上，那艘黑色船只不断逼近，船体破开海面，翻起两道雪白的浪迹。不同于以往远远驶过、倾倒废弃物资便扬长而去的货轮，这艘船航向笃定，直奔这片无人滩涂而来。

　　林默攥紧阿月的手腕，指尖因为过度用力微微泛白，拉着她在嶙峋的礁石之间急速奔跑。锋利的礁石棱角刮擦着裤脚，割裂布料，在小腿皮肤上划开数道细碎的血痕，刺痛一阵阵传来，可他完全顾不上。

　　礁石滩毫无遮蔽，开阔的沙滩更是一览无余。船上的人只要举起望远镜，便能轻易捕捉到滩涂上的人影。

　　“快，再快一点。”

　　林默低声催促，呼吸急促，海风灌进喉咙，带着咸涩的苦味。

　　阿月跟在他身侧，霜白的面容沉静，没有慌乱。异变者强悍的体魄让她步履轻盈，哪怕在凹凸不平的乱石之间奔走，也丝毫不见疲态。她时不时侧过头望向海面的船只，浅灰色眼眸里，懵懂尽数褪去，一层冷冽的戒备缓缓笼罩住她。属于高阶寂白异变体的危机直觉，正在疯狂示警。

　　身后，海浪一遍遍冲刷沙滩，那一圈贝壳堆砌而成的誓约圆环，静静留在白沙之上，贝壳在日光下泛出细碎莹光。那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盟约，可此刻，这份安宁正在被外来的阴影步步蚕食。

　　两人一路狂奔，穿过海草丛生的坡地，终于冲回木屋。

　　林默用力撞开木门，闪身进去之后立刻拖拽石块，将沉重的花岗岩死死抵住门板。老旧的木板门被石块顶得咯吱作响，缝隙之间依旧漏进外面的天光与海风。

　　狭小木屋之内，一瞬间陷入压抑的寂静。

　　屋外，船只的引擎声越来越清晰，能够听见船体抛锚，铁锚坠入海中发出厚重的闷响。船，已经靠岸了。

　　林默靠在门板上，胸腔剧烈起伏，额角布满细密冷汗。他微微喘着气，走到木窗边上，极其小心地，只用一只眼睛透过木板缝隙向外窥探。

　　海岸边，船只已经停泊在近海，放下小型登陆艇。几道身着深色作战服的人影，顺着小艇踏上沙滩。他们装备齐全，手里携带着制式器械，动作训练有素，落地之后迅速散开，呈扇形向岛屿内部推进。

　　不是普通的货船船员。

　　是联合政府的搜捕小队。

　　林默心底一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蔓延至四肢百骸。

　　城市之中，一直有专门的队伍四处搜捕流落在外的寂白异变者。在官方定义里，所有异变者都是感染灾害，一经发现，要么抓捕带回研究所，要么就地清除。而像他这样患有接触应激异变症，也就是赤症的人类，同样属于高危管控对象。一旦被抓获，等待他的只会是永无天日的隔离囚禁。

　　这座孤岛本是被世界遗忘的弃地，本该是他们的避难所。可风暴搅乱洋流，或许有逃亡的异变者漂流至此，被空中巡逻侦察发现，引来了这支搜捕队伍。

　　“他们是来抓我们的。”林默回过头，看向站在屋子中央的阿月，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阿月望着他，似是听懂了话语之中的凶险。她缓步走到林默身旁，冰凉的手掌轻轻握住他的手。她没有说话，可掌心传来的温度，给了惶惑不安的林默一丝支撑。

　　木屋并不安全。木板墙壁单薄，缝隙遍布，一旦被搜捕队员发现，破门只是时间问题。岛上没有坚固的山洞堡垒，唯一能够藏身的，只有岛屿内侧那一片乱石密布的岩谷，巨石堆叠，海蚀洞穴纵横交错，能够勉强掩藏踪迹。

　　必须立刻转移。

　　林默快速扫视屋内，这间他住了三年的小屋，装满了他全部的生存物资。晒干的海鱼、储存雨水的铁皮桶、简单工具，还有阿月那枚贝壳戒指。他转头看向阿月的手指，那枚莹白海螺依旧好好套在食指之上。

　　不能带走太多东西，负重只会拖累逃亡的脚步。

　　林默迅速抓起一把打磨锋利的锈蚀短铁，这是他平日里剖鱼用的唯一一件可以算作武器的物件，揣进腰间。又将一小包鱼干塞进破旧布袋，其余所有积攒下来的家当，只能全部舍弃。

　　“我们要离开这里，躲进后方的岩谷。”林默轻声对阿月说道，“不能发出声音，千万不要和他们正面冲突。”

　　阿月轻轻点头，牢牢握住他的手掌。

　　屋外，沙滩上传来靴子踩踏沙石的声响，零零碎碎的交谈人声隔着距离隐隐飘过来。搜捕小队已经登上滩涂，正在展开地毯式搜寻。

　　“那边有木屋。”一句模糊的喊话顺着海风飘进木屋。

　　林默心脏骤然紧缩。

　　他们被发现了。

　　搜捕队员已经注意到山坡上这座孤零零的简陋木屋。脚步声朝着木屋的方向不断靠近，越来越近。

　　正面从大门出去，等同于直接撞进对方枪口。

　　木屋后方墙壁，有一处他早年凿开的狭小洞口，原本用来通风，洞口被大块海草与废旧帆布遮盖，位置隐蔽，刚好容许两个人弯腰钻出去。

　　“走这边。”

　　林默拉着阿月快步冲到屋后，伸手扒开厚厚的海草遮掩。昏暗的洞口显露出来，外面是茂密丛生的海边灌木丛。

　　门板外面，已经传来沉重的叩击，队员正在试探木门。石块抵住的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响，随时可能被蛮力撞开。

　　林默率先弯腰钻过洞口，伸手，将阿月也拉了出来

　　灌木丛的枝叶刮过衣衫，两人压低身子，猫着腰，借着茂密海草的掩护，向着岛屿深处的岩谷飞速撤离。

　　身后“轰隆”一声巨响，木屋的门板被暴力撞开。

　　“屋里没人。”

　　搜捕队员的声音清晰传来。

　　“踪迹还新鲜，人跑不远，分开搜！”

　　命令落下，数道脚步声分散开来，一部分人留在木屋搜查，另外一部分人，向着岛屿内部山林岩谷的方向追来。

　　林默不敢回头，紧紧牵着阿月的手，在低矮杂乱的灌木之间穿梭。脚下地面遍布碎石与荆棘，荆棘划破裤腿，刺进皮肉，一阵阵刺痛，可他不敢放慢半分速度。阳光穿过枝叶缝隙，在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身后追兵的呼喊声，越来越近。

　　阿月一直跟在他身侧，行进之间，时不时微微侧过身体，挡在林默的后侧，替他隔开扑面而来的尖锐枝桠。她的五感远超普通人类，能够分辨身后不同方向传来的脚步声，无声地提醒林默规避追兵的路线。

　　翻过一道低矮的土坡，前方终于出现大片黑压压堆叠的巨型海蚀岩石。纵横交错的巨石挤压出无数幽深曲折的洞穴，这便是孤岛的岩谷。怪石嶙峋，通道错综复杂，是绝佳的藏身之地，可同时也如同迷宫，一旦走错，便会陷入死路。

　　两人钻进巨石缝隙，钻入一处向内凹陷的幽暗岩洞。洞口被垂落的藤蔓与干枯海草半掩，从外部很难察觉洞内的人影。

　　岩洞之内潮湿阴冷，空气中弥漫岩石与海水混合的腥气。光线昏暗，只有洞口缝隙漏进寥寥几缕细碎天光。

　　直到躲进岩洞深处，听着外面的脚步声从岩洞外围路过，渐渐向别处远去，林默才敢缓缓松开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靠着冰冷潮湿的岩壁缓缓滑坐下来。小腿被礁石划伤的伤口混着泥土，隐隐作痛。

　　阿月蹲下身，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林默小腿上渗血的伤口。冰凉的指尖触碰伤口，带来一阵奇异的舒缓。她没有办法治愈人类的伤势，可异变者的本能，让她下意识想要抚平他的疼痛。

　　“我没事。”林默低声说道。

　　岩洞之中陷入沉寂，只能听见远处断断续续传来搜捕队员的喊话，还有海浪拍打岩石的轰鸣。

　　他们躲进了岩谷，暂时安全，可危机远远没有结束。

　　搜捕小队登陆岛屿，不会轻易撤离。他们带着充足物资，会一寸一寸搜寻整座孤岛。岩谷迷宫固然可以躲藏，可这里没有淡水，没有食物，空间阴冷潮湿，根本无法长久生存。一旦被发现，退无可退。

　　林默闭了闭眼，脑海之中飞速梳理现状。

　　他是赤症携带者，肌肤接触普通人类就会赤红暴走。阿月是高阶寂白异变者，拥有强悍体能与自愈能力。可对方人数众多，携带着制式器械，硬拼的代价太过惨重。一旦爆发冲突，就算阿月能够击退一部分人，枪声与呼喊一定会引来其余队员合围。

　　不能战斗，只能躲藏、等待机会。

　　可机会又在哪里？船只停泊在海岸，想要逃离这座孤岛，唯一的出路，就是那艘登陆而来的船。可那是敌人的船。

　　就在心绪沉沉的时候，岩洞外侧，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

　　不是一群人杂乱的动静，只是单独一个人的靴子踩踏碎石，一步步，正在靠近这片岩洞群。

　　有队员单独落单搜寻，已经走到了洞口附近。

　　林默瞬间屏住呼吸，一把将阿月拽到自己身后，身体紧紧贴住冰冷岩壁，连呼吸都压到最低。

　　藤蔓遮掩的洞口之外，一道黑色的人影缓缓走过。那人手里举着手电筒，光柱来回扫过一块块巨石的表面，光束几次掠过他们藏身的洞口，只差分毫，就要穿透藤蔓照进岩洞内部。

　　林默的心脏几乎跳到嗓子眼。

　　只要光束扫进来，他们就会被当场发现。

　　阿月安安静静躲在他身后，霜白的手悄悄握住林默的胳膊。她体内的力量已经悄然酝酿，一旦暴露，她便会立刻出手护住林默。可她克制着没有行动，遵从着林默方才的叮嘱，尽量不去引发冲突。

　　手电筒的光柱来回晃动，脚步声在洞口外面徘徊许久。

　　“这边没有痕迹。”男人低声自语，转身，脚步声渐渐向着岩谷别的方向走远。

　　危险，短暂擦身而过。

　　直到那道脚步声彻底消失，林默才敢慢慢吐出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浊气，后背衣衫已经全部被冷汗浸湿。

　　岩洞之内昏暗潮湿，时间缓缓流逝。外面的日光一点点偏移，从正午走向午后，再慢慢向西倾斜。搜捕队员在岛屿各处来回搜查，呼喊声、脚步声断断续续，始终没有远去。

　　林默坐在冰冷岩石上，脑子不停思索出路。

　　这座岛屿四面环海，游泳横渡大洋根本不可能，海水冰冷汹涌，茫茫大海看不到彼岸。守在岩谷躲藏，可食物与水源有限，撑不了多久。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阿月。

　　昏暗微光之下，少女霜白的侧脸安静柔和，食指上那枚海螺贝壳戒指，在缝隙漏入的微光里，泛出淡淡的白光。

　　他们以贝壳为誓，山海为盟，许诺要在此地相守。可来自人类世界的阴影，跨越汪洋，撕碎了孤岛的美梦。

　　林默伸出手，轻轻握住阿月微凉的手掌。

　　“阿月，”他声音压得很轻，“我们不能一直躲在这里。要么找机会夺取船只离开这座岛，要么，我们会被抓到。”

　　阿月望着他，浅灰色眼眸之中，映着岩洞的幽暗。她虽不完全懂得全部利害，却明白眼前处境凶险。她微微用力，回握住林默的手。无论前路去往何方，她都会跟在他的身边。

　　就在这时，岩谷远处，骤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哨声。

　　短促锐利的哨音划破孤岛的宁静。紧接着，数道人声此起彼伏响起。

　　“找到踪迹了！东侧海滩！”

　　“全体集合，往东边靠拢！”

　　哨声与呼喊接连传来，大批搜捕人员的脚步声朝着岛屿东侧快速汇聚。

　　林默心头疑惑，他们明明躲在西侧岩谷，并没有前往东边。东边究竟出现了什么？

　　难道，这座孤岛之上，除了他和阿月，还有别的人？

　　或是，另有别的寂白异变者，漂流到了这座岛上，被搜捕小队发现。

　　局势，瞬间变得更加扑朔迷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