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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孤岛朝夕,一寸心安     微 ...

  •   微凉的触感还停留在颧骨之上。

      林默的呼吸近乎停滞,瞳孔微微放大,整个人僵立在原地,连眼皮都不敢轻易眨动。

      十九年。整整十九年的枷锁,刻进基因里的诅咒,无数次午夜梦回时挥之不去的血色梦魇,全部都建立在一条铁律之上——只要有普通人类的皮肤触碰到自己,他就会化作赤红的怪物,毁灭周遭一切活物。

      可此刻,阿月的手掌就实实在在贴在他的脸颊。

      霜雪般冰凉柔软的皮肤,与他的皮肉毫无隔阂地相贴。血脉平静,没有滚烫的灼烧感席卷四肢百骸,胸腔之下的心脏只是疯狂地跳动,却没有半分要失控暴走的征兆。那股曾经一旦触发便会吞噬理智的狂暴力量,安安静静蛰伏在身体深处,如同沉沉睡去。

      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赤红畸变,没有撕咬与破坏,没有鲜血与惨叫。

      只有一份他毕生都不敢奢望的,肌肤相触的实感。

      少女灰雾般的浅瞳平静地映着油灯跳动的火光,她尚不懂得何为惊讶,何为动容,只是本能地被眼前这个人类吸引。指尖微微挪动,指腹轻轻蹭过林默脸颊淡淡的颧骨,动作不带情欲,更像孩童触碰一件新奇的物件,纯粹懵懂。

      林默喉结重重滚动,心底翻涌而起的情绪太过庞杂,震撼、惶惑,还有一丝几乎不敢去认领的,卑微的欢喜,搅得他心口阵阵发颤。

      他下意识微微偏过头,没有躲开,却又不敢主动去回应这份触碰。

      “你……”他嗓音干涩得厉害,几乎发不出完整的音节,“你碰我,我没有异变。”

      这句话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用来确认眼前的一切并不是长夜之中一场虚妄的幻梦。

      倘若这是梦,他宁愿永远不要醒来。

      阿月听不懂他话语里的重量,听不懂这一句话背后压着十九年的苦难。她只是微微歪了歪头,掌心依旧贴在他的脸上,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像是在疑惑,面前这个人为什么身体抖得这样厉害。

      木屋狭小逼仄,漏风的木墙缝隙不断灌入海边的夜风,吹得鱼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将两道交叠的影子在木板墙上拉扯得忽长忽短。屋外浪潮一遍遍拍打礁石,轰鸣不绝,孤岛的黎明还没有真正破开,灰蓝色的天光仅仅是勉强浸透沉沉夜幕。

      林默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

      他的指尖微微颤抖,连指节都泛出淡淡的青白。

      他想要试一试。

      想要亲手确认,这不是错觉,不是幻觉。

      十九年来,他无数次幻想过可以放心触碰另一个人是什么滋味,可每一次念头升起,脑海里立刻就会回放小学操场那一幕,孩童凄厉的哭喊,满地狼藉,所有人惊恐后退的眼神。那些画面死死禁锢着他,让他连伸出手的勇气都被生生掐灭。

      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阿月,是寂白异变者,是被人类归类为丧尸的新人类。

      大纲里深埋的真相在此刻悄然应验:他的人类接触应激异变症,只对普通人类生效。面对异变体,诅咒自动失效。

      林默屏住呼吸,一点点,将自己颤抖的指尖,慢慢靠近阿月垂在身侧的手腕。

      一寸,又一寸。

      当属于他的指尖,完完整整落在那一片霜白寒凉的皮肤上的瞬间。

      依旧平静。

      体内那套应激的基因开关,完完全全没有被拨动。没有燥热席卷经脉,没有意识被暴戾吞噬,他依旧是他,依旧保有全部理智,感官清晰,心绪汹涌。

      是真的。

      不是幻觉。

      林默胸口猛地起伏,一层薄薄的水汽悄然蒙上眼底。他长久以来被世界锁死的牢笼,在这座被世人遗弃的孤岛上,被一个从天而降的丧尸少女,悄无声息撬开了一道缝隙。

      阿月感受到他指尖的触碰,也没有躲闪。她垂眸看向两人交叠的手,灰淡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好奇。她收回贴在林默脸颊的那只手,两只手一并抬起来,轻轻抓住了林默的手腕。

      她的体温太低,一股清冽的凉意顺着皮肤的接触缓缓蔓延过来。力道很轻,仿佛稍微用力,就会将眼前的人类捏碎。

      她还不会说话,没有完整的语言逻辑,仅仅只是本能的抓取、感知。

      林默任由她握着自己的手腕,不敢用力回握,生怕自己把握不好分寸伤到这个尚且懵懂的少女。心底层层叠叠的恐惧还没有完全消散,过往的伤痕不会一瞬间烟消云散,可那份扎根心底的绝望,正在被这一寸肌肤相触,缓缓稀释。

      “原来……只有你。”林默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快要被屋外的海风吞没,“只有你,可以碰我。”

      阿月并不能理解这句话的重量,只是听见他的声音,脑袋又微微歪了一下,抓着他手腕的手,又收紧了一丝丝。

      天色慢慢亮开,灰蓝的天光穿透木屋破旧的窗洞,洒进屋内,冲淡了鱼油灯火的光晕。油灯里的油已经快要耗尽,火苗颤了颤,便彻底熄灭,屋内只剩下清晨清冷的自然光。

      直到这时,林默才看清阿月完整的模样。

      长发乌黑,垂落肩头,皮肤是那种异变者独有的近乎病态的霜白,五官柔和精致,可周身没有半分活人的暖意。体温常年寒凉,脉搏微弱,呼吸浅淡,这就是联合政府口中,必须尽数清除的寂白丧尸。

      可在林默眼中,她没有半分档案记载的狰狞可怖。

      她只是一个刚刚苏醒,对世间万物一无所知的孩子。

      长久的沉睡让她的躯体机能都处在迟钝的状态,认知一片空白。她不知道何为危险,何为善恶,不知道人类对异变者的屠杀,也不知道林默背负着怎样恐怖的病症。她全部的对外感知,都来源于眼前这个将她从垃圾堆旁救回来的少年。

      她松开林默的手腕,好奇地抬起手,去触碰木屋粗糙的木板墙壁,指尖划过木板上凹凸不平的裂纹,又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反复张开、收拢,像是在重新熟悉这一具属于自己的身体。

      行动之间,动作带着一丝生涩的僵硬。

      林默静静站在一旁看着她,内心五味杂陈。

      他不能把她丢回滩涂。

      茫茫大海,废弃孤岛,外面的人类世界视她为需要销毁的怪物。若是放任她独自流落,等待她的只会是抓捕,屠杀,或是无尽的漂泊。

      可留下她,也意味着往后的日子,平静的孤岛生活会彻底改变。

      这座小屋,从此不再只有他一个囚徒。

      “你留在这里吧。”林默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也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许,“这里是孤岛,不会有人过来。至少眼下,你是安全的。”

      阿月没有应答,只是听见他的声音,便转过身子,目光再度落回他的身上,脚步轻轻挪动,又向着他靠近了两步。

      像是一种本能的追随。

      她尚且不懂何为依赖,何为爱慕,可在这片荒芜陌生的天地之间,林默是她苏醒之后看见的第一个生命,是她唯一的锚点。

      林默往后稍稍退了半步,不是排斥,而是多年刻下的本能戒备还没有完全褪去。哪怕已经两次证实触碰不会触发赤暴,可十九年的心理创伤,不可能在短短几分钟之内彻底消弭。他依旧会下意识警惕肢体接触带来的后果。

      “我叫林默。”他缓缓报出自己的名字,“你……有没有名字?”

      阿月只是安静望着他,浅浅灰眸一片空茫,没有任何回应。

      漫长的沉睡抹去了她表层的记忆,那些属于实验室、属于初代异变者的过往,全部封存在意识深处,此刻无法调取。她记不起自己是谁,记不起过往岁月,连属于自己的名字,都遗失在沉睡的时光里。

      林默看出来她一无所知,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我给你取一个名字。”他望着窗外慢慢升起的浅白朝阳,海面之上薄雾漫漫,月色刚刚褪去,“就叫阿月,好不好。”

      阿月。

      月亮的月。

      孤寂高悬,清冷皎洁,如同眼前这个霜白的少女,也如同被困在这座孤岛之上,两个无人问津的弃子。

      少女似是听懂了这个音节,嘴唇极轻地动了动,喉咙溢出一丝极细微的气音,算作回应。

      自此,她便是阿月。

      新的一天,正式降临遗弃孤岛。

      屋外天光彻底放亮,咸腥的海风卷着海潮的气息涌入屋内。林默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清晨的海风扑面而来。滩涂上散落着被潮水冲上来的贝壳、海藻,远处礁石群伫立在海面之上。

      过去三年,他的一日三餐,全靠退潮赶海,捕鱼拾贝,再加上屋后方一小块开垦出来的贫瘠土地,种上一些耐海风的野菜勉强维生。

      今天,他要为两个人打算。

      可一个难题横亘在眼前:他完全不清楚,阿月这样的寂白异变者,究竟需要依靠什么维持生命。

      城市流传的流言版本五花八门,有人说丧尸需要吸食人血,有人说只需要吞食生肉,也有传闻说异变者可以长久不吃东西,仅凭躯体的异变机能存活。可那些全部都是人类的传言,充满偏见与捏造,没有半分可信度。

      昨天他拿出来的海鱼干,此刻还摆在木桌的角落。

      林默转头看向跟在自己身后,亦步亦趋走出门的阿月。

      少女赤着脚,直接踩在带着露水的滩涂沙石之上,冰凉粗糙的碎石似乎完全无法带给她痛感。她就安安静静跟在林默身后半步的位置,不跑不闹,只要林默往前走,她便跟着往前走;林默停下,她也随之停下。

      像一只被遗弃,终于找到归属的小兽。

      林默弯腰,捡起一块平整的贝壳,又取下木桌上风干的海鱼肉,撕下来一小块,递到阿月的面前。

      “试试看,能不能吃。”

      阿月垂眸看向他掌心之中的鱼肉,迟疑片刻,伸出手接过。她并不懂得如何咀嚼进食,只是茫然地把鱼肉捏在手心,反复打量。过了许久,才缓慢地放到唇边,浅浅咬下一小口。

      鱼肉咸腥干涩。

      她咀嚼得十分笨拙,吞咽的动作也生涩艰难。吃下一小口之后,便不再继续,把剩下的鱼肉,又默默递还给林默。

      看来海鱼干并不合她的需求,或者说,她对食物的欲望本就极其淡薄。

      林默把鱼肉收回来,心里记下这件事。往后慢慢观察,慢慢摸索。

      往后的日子,孤岛的朝夕,就这样缓缓铺开。

      大纲第一卷的治愈日常正式拉开序幕。

      林默依旧维持着原本的生存节奏。天刚蒙蒙亮就出门赶海,退潮之后去礁石缝捕捞小鱼小虾,捡拾贝类,回到小屋处理干净。午后便去屋后那片小小的开垦地,打理野菜,收集雨水储存进铁皮桶。闲暇的时候,便捡拾海滩上被丢弃的各类废弃物资。

      从前,所有事情,都是他一个人默默完成。日出是他一个人看,落日也是他一个人望,海风与浪潮,全部都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背景音。

      现在,身后永远跟着一道霜白色的身影。

      阿月不需要睡眠,至少不需要像普通人类那样长时间沉睡。夜里林默蜷缩在屋角地面休息,阿月就坐在床边,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一坐便是一整夜。天光亮起,便继续寸步不离跟随着他。

      她学习能力很强,只是起步很慢。

      林默一点点教她世间最基础的一切。

      教她如何走路,如何避开滩涂上锋利的贝壳碎片;教她怎么用贝壳盛起雨水饮用;教她分辨哪些海草可以入口,哪些碰都不能碰。他说话语速放得很慢,一句一句,重复很多遍。阿月不会回话,却会默默记在心里,一点点模仿他的动作。

      林默弯腰捡拾贝壳,下一刻,阿月也会蹲下身,霜白的手指捡起一模一样的贝壳,捧到他的面前。

      林默坐在礁石之上眺望海面,阿月便也挨着他的身侧坐下,距离控制得刚刚好,不会靠得太近,却也绝不远离。

      有一次,林默在海边清洗捕获的小鱼,海水冰凉刺骨。他低头处理鱼鳞,没有留意身侧。阿月悄悄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小臂。

      熟悉的微凉触感落下。

      林默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慢慢放松下来。

      没有赤红暴走,没有血脉灼烧。

      已经渐渐习惯了。

      他侧过头看向阿月,少女灰浅的眼眸安安静静望着他,眼底已经比刚刚苏醒的时候多了一丝浅浅的温度,不再是全然空洞的木偶。她在模仿人类的相处方式,笨拙地学着如何靠近他。

      “阿月。”林默轻声唤她的名字。

      听见呼喊,少女的睫毛轻轻颤动,微微点头。

      日复一日的相伴,一点点消融林默心底积压多年的寒冰。

      从前,无数个黄昏,他坐在礁石之上,满心都是轻生的念头。觉得活着不过是无尽煎熬,不如纵身跃入大海,了结这一场被诅咒的人生。

      可现在,黄昏依旧,晚霞依旧铺满整片海平面,橘红的霞光洒落在海面,碎成万千流动的金箔。他的身侧,多了一个霜白的少女。

      阿月会安安静静陪他坐着,一同看太阳缓缓沉入大海。

      孤独依旧存在,孤岛依旧荒芜,外界人类世界的威胁依旧悬在头顶,可那份深入骨髓的绝望,正在一点点褪去。

      他开始贪恋活着的滋味。

      仅仅是因为,这世间终于有一个人,允许他触碰,也愿意触碰他。

      他会偷偷收集滩涂上好看的贝壳,五彩斑斓,大小不一,堆放在木屋的角落。想着,以后可以送给阿月。也会在开垦的土地边上,种下几株海边自生的白色小花,海风一吹,细碎花瓣轻轻摇晃。

      日子安静柔软,可危机的伏笔,已经悄然埋下。

      这一日傍晚,乌云自海平面远方滚滚翻涌而来,黑压压遮蔽住落日的霞光。海风骤然狂暴,呼啸着掠过孤岛,浪涛声势大涨,重重捶打礁石。

      风暴要来了。

      孤岛的海上风暴素来凶险,狂风会卷着碎石枯枝到处肆虐,滩涂上一些夜行的野兽,也会借着风暴的掩护四处游荡觅食。

      林默抬头望着天边迅速聚拢的乌云,眉头轻轻蹙起。

      “要起大风了,我们回木屋。”

      他低声对身侧的阿月说道,站起身,准备带着她尽快返回简陋的木屋。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乱石堆之中,传来低沉的嘶吼声响。

      几只被遗弃在岛上,野性彻底爆发的野犬,被风暴前的躁动刺激,循着活人的气息,从礁石缝隙之间钻了出来。一共三只,皮毛脏乱,眼神凶狠,牙齿泛着冷光,缓缓将林默与阿月包围起来。

      野兽低沉的喉音在狂风之中响起,危险迫在眉睫。

      林默下意识往前踏出一步,将阿月挡在自己身后。心脏骤然收紧,手心攥出冷汗。他没有武器,赤手空拳,而野犬已经弓起脊背,随时会猛扑上来。

      可下一秒,被护在身后的阿月,轻轻往前踏出半步。

      霜白的身影越过林默的肩膀。

      少女原本柔和空洞的眼眸,此刻蒙上一层淡淡的冷光。她没有嘶吼,没有咆哮,躯体之中,一股微弱却不容小觑的力量正在悄然苏醒。

      属于寂白异变高阶体的本能,在危险来临的瞬间,悄然觉醒。

      狂风卷动她乌黑的长发,猎猎飞舞。

      林默怔怔看着身前少女单薄的背影,心底第一次清晰意识到。

      阿月并不只是一个懵懂易碎的少女。

      她拥有着他尚且无从想象的力量。孤岛安稳的日常之下,潜藏的暗流,已经开始隐隐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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