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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霜白少女,无畏触碰 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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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霞一点点沉向海平面,橘红暮色被灰蓝的海雾慢慢吞噬。
海风卷着碎铁皮碰撞的轻响,混杂浪涛,在空旷的滩涂上往复回荡。林默站在原地,呼吸骤然放轻,连指尖都下意识绷紧。
那一抹纯白,就躺在层层堆叠的废弃垃圾之间。
是一个少女。
她半陷在锈蚀钢板与干枯海草之中,身上裹着一件洗得泛白的薄裙,皮肤白得近乎剔透,不是常人的苍白,而是像凝住的霜雪,带着一种不属于活人的冷调。乌黑的长发散落在破烂的废金属之上,发丝沾了细碎海盐,安静铺展。她双目紧闭,长睫垂落,面容柔和安然,仿佛只是沉沉睡去,毫无半分狰狞可怖的模样。
孤岛之上,出现活人本就离奇。
更让林默心脏狠狠攥紧的是,他认得这种体征。
寂白异变。
城市人人谈之色变的丧尸,被联合政府定义为必须清除的感染体。
过往在孤岛的海岸,他见过不少被货轮丢弃下来的异变者遗体。大多残缺破损,被当做无用废料,随潮水冲到岸边。政府的宣传资料里反复渲染,这些异变体失去人性,麻木嗜血,是威胁人类存续的怪物。
所以最初看见少女的一瞬,本能的戒备立刻攀上林默的脊背。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脚碾过滩上细碎贝壳,发出清脆的碎响。
赤暴症的记忆瞬间翻涌上来。他时刻谨记,不能和任何人类产生肌肤接触,可官方警告里,丧尸同样是危险的存在。他不清楚,倘若自己被异变者触碰,体内那套疯狂的应激基因,会不会同样被点燃。
万一眼前少女苏醒之后,会如同档案描述那般发动攻击。万一他被动接触,再度赤红暴走,又一次沦为伤人的怪物。
无数念头在脑海飞快盘旋,求生的本能催促他转身离开,回到自己的木屋,装作从未看见这一切。这座孤岛足够大,垃圾场离他的居所尚有一段距离,只要不去靠近,便能相安无事。
可脚步如同灌了铅,怎么也挪不开。
少女就那样安静躺着,胸口只有极其微弱,几乎分辨不出的起伏。没有腐烂,没有畸变,四肢完整,周身甚至闻不到半点尸身腐败的气息。海风拂过,她的发梢轻轻晃动,安静得易碎。
那不是一具尸体。
她还活着。
林默见过太多世间的抛弃。被家人舍弃的自己,被城市流放的病患,被当做垃圾扔入大海的异变者。所有人都在被这个世界随手丢掉,如同滩边无用的废品。
一股酸涩缓缓漫上心口。
同是被世界抛弃在此处的弃子。
他做不到视而不见,径直走开。
暮色越来越浓,光线一寸寸淡下去,再拖延,夜幕便会彻底笼罩孤岛。入夜之后滩涂危险,有夜间出没的野兽在礁石后游荡,若是放任少女躺在这里,就算不会死于异变本身,也熬不过漫漫长夜。
林默深深吸了一口裹挟咸腥的冷空气,压下心底翻涌的忐忑。
他从地上捡起一根长长的锈蚀钢管,捏在手里,隔出一段安全距离,慢慢朝着垃圾堆走过去。碎石在脚下咯吱作响,每一步都走得万分谨慎。他的赤暴症来自肌肤直接接触,只要隔着器物,便不会触发暴走。
走到近前,他才看得更加清楚。
少女的体温低得吓人,隔着布料,钢管轻轻碰在她肩头,传来一片刺骨寒凉。睫毛安稳垂着,唇色浅淡近乎无色,脸上没有伤痕,不知道是被船只丢弃落海冲到岛上,还是跟随大批废弃物资一同被倾倒至此。
“喂。”
林默低声开口,声音因为长久少与人交谈,带着一丝干涩沙哑。
没有回应。
少女依旧紧闭双眼,毫无苏醒的迹象。
他迟疑片刻,将钢管小心探到少女胳膊底下,试着轻轻撬动,想要确认她的伤势。就在钢管微微偏移的瞬间,一阵海风猛地卷过来,吹开堆叠在一旁的薄铁皮。一块锋利翘起的金属边角顺着风势,毫无预兆地朝着少女裸露的小臂划过去。
速度太快,林默来不及用钢管格挡。
嗤的一声轻响。
锋利铁皮划破肌肤,一道浅浅的伤口立刻出现在少女雪白的手臂上。
林默瞳孔骤然收缩。
根据他掌握的情报,寂白异变者就算活着,受伤之后也该流出暗沉异色的□□。可下一秒,他看见的,是淡红的血珠慢慢渗出来,而后那道伤口,正以肉眼可以捕捉的速度缓缓收拢。不过短短数息,方才被划开的皮肉已经愈合大半,只余下一道浅浅淡痕,转瞬也消散不见,肌肤又恢复成霜雪一般的完整光滑。
自愈。
这就是寂白异变体的能力。
林默握着钢管的手微微收紧,心底的震撼层层叠叠涌上来。
她没有惨叫,没有痛呼,自始至终都沉在昏睡之中,仿佛那道皮肉撕裂的疼痛,于她而言轻如鸿毛。
危险,又脆弱。
他不能把她丢在这里。
可若是要将人带回木屋,总不能全程依靠这根钢管拖拽。一旦过程之中发生意外的肌肤触碰,后果不堪设想。
林默站在暮色下,内心反复拉扯。
一边是刻进骨血的恐惧,那是无数次失控伤人刻下的烙印;一边是心底那点微弱的共情,两个同样被世界遗弃的生命,在这座荒芜孤岛相逢。
他犹豫了很久,最后缓缓放下手中钢管。
外套是厚实的粗布面料,可以当做隔绝的屏障。
林默把身上黑色外套脱下来,抖开,小心翼翼铺在少女身体上方,将她整个人大半裹住。布料隔离开两人的皮肤,他屏住呼吸,双手揪住外套的边角,发力将少女慢慢揽起。
少女很轻,轻得仿佛没有重量。
隔着一层布料,感受得到那刺骨的低温。
他不敢有半分松懈,双臂绷得僵直,一步一步,缓慢往木屋的方向挪动。脚下是坑洼不平的滩涂,碎石、贝壳、缠绕的海草处处都是,每一步都要仔细落脚,生怕摔倒,生怕布料滑脱,造成直接的肢体接触。
短短的路途,仿佛漫长得没有尽头。
海风吹乱他额前碎发,暮色彻底沉落,深蓝夜色铺满海面,远处浪潮轰鸣不息。
一路上,怀中的少女始终安安静静,只是偶尔,会无意识微微侧过头,鼻尖轻轻蹭过裹着她的外套布料,像一头懵懂无知的小兽。
林默的心,也跟着轻轻颤了颤。
他花了近半个时辰,才终于回到自己搭建的小屋。
木屋简陋粗糙,是这三年他靠着岛上捡拾的木板、铁皮一点点拼凑起来。墙面缝隙漏风,屋顶铺着废旧防水帆布,屋内狭小,只有一张木板搭成的床,一张捡来的旧木桌,墙角堆放晒干的海鱼干,还有一小部分自己种出来的野菜。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盏自制的鱼油灯,微弱的火光摇曳跳动。
他极其小心,将裹在外套里的少女轻轻安置在木板床上。
确认布料依旧隔开肌肤,才敢缓缓松开手。
做完这一切,林默往后退开数步,后背抵在冰冷木墙之上,胸腔剧烈起伏,额角渗出一层薄汗。方才一路紧绷,神经绷到极致,直到此刻,才敢大口呼吸。
鱼油灯昏黄火光,落在少女的脸上。
即便是在简陋破败的小屋之中,她的面容依旧干净柔和。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呼吸细若游丝。
林默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床上沉睡的人。
这是流放孤岛三年以来,这间小屋,第一次迎来第二个生命。
长久以来,这里只有海风穿缝而过的声响,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一个人的呼吸。如今床上躺着一个寂白异变的少女,一个人类口中该被清除的丧尸。
他心里满是茫然无措。
他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来自哪里,不知道她苏醒之后,会是什么模样。是如同政府宣传那般冰冷暴戾,还是就如同此刻这般,安静得没有半分攻击性。
林默取来一点储存的淡水,用破碎的贝壳盛着,放在床边矮木墩上。又拿过晒干的海鱼,可转念一想,他并不清楚异变者需要进食什么,是人吃的食物,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不敢随意喂给她。
接下来,便是漫长的等待。
长夜漫漫,海风穿过木屋缝隙呜呜作响,浪涛声不绝于耳。
林默没有上床,只是坐在离床最远的屋角地面,后背靠着木板墙壁,目光半分不敢离开床上的少女。他不敢入睡,生怕自己睡着之后,少女骤然苏醒,发生无法预料的变故。也害怕自己恍惚间,不小心靠近,发生肌肤接触。
赤暴症带来的阴影从未消散,只要一想到触碰,脑海里就会闪回童年操场那一场血色混乱,失控之后滔天的暴戾,旁人恐惧绝望的脸。
他不能再伤害任何人。
时间一点点流淌,鱼油灯的火光摇曳,灯油缓缓消耗。
不知过去了多久,窗外的夜色由深黑,慢慢褪成浅浅的灰蓝,是孤岛的黎明即将到来。
就在这时,床上的少女眼睫轻轻颤动。
林默瞬间绷紧全身神经,身体下意识往前微微倾,又立刻克制住往后收回去。手掌紧紧攥住地面粗糙木屑,目光牢牢锁在少女脸上。
几番轻颤之后,那双眼睛,缓缓睁开。
瞳色很浅,是淡淡的灰,像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没有正常人苏醒后的迷茫惊惧,只有一片空茫,仿佛灵魂刚刚才回到这具躯体之中。她缓慢转动眼珠,打量这间简陋木屋,视线扫过墙面缝隙,扫过跳动的鱼油灯火,最后,落在屋角坐着的林默身上。
少女静静望着他,没有动作,没有表情,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那目光是空洞的,不带敌意,也没有温情,如同初生,尚不懂世间一切情绪。
林默喉头滚动,斟酌许久,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干涩:“你醒了。”
少女没有回应,只是一眨不眨看着他。
她慢慢撑起身体,坐起身来,身上还披着林默那件黑色外套。动作缓慢,有几分僵硬,像是沉睡了太久,躯体还没有完全适应苏醒。
坐起之后,她微微歪过头,依旧看着林默。
屋内安静,只剩下灯火噼啪,屋外浪潮声声。
林默心里的戒备依旧高悬,他保持距离,轻声试探:“你记得自己是谁吗?你叫什么名字?怎么来到这座岛上。”
少女依旧没有说话。
她似乎听不懂这些问句,只是目光牢牢黏在他身上。片刻之后,她掀开裹在身上的外套。
粗布外套滑落床铺。
霜白的手臂裸露在昏黄灯光之下。
林默心头一紧,下意识想要再往后退。
可下一刻,少女撑着床沿,赤着脚,踩上冰凉粗糙的木地板。她站起身,一步一步,朝着他慢慢走过来。步伐不算稳,步子缓慢,每一步,都踩在林默紧绷的心弦之上。
恐惧爬上林默的四肢百骸。
他脑海飞速闪过无数最坏的预想。
她是异变丧尸,现在要攻击自己了吗?一旦触碰到,他就会赤暴暴走,在这间狭小木屋之中,将眼前的少女撕碎。
他想要起身躲闪,身体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少女一步步走近,两人之间距离不断缩短,最后,停在了他的面前。
淡淡的寒凉气息笼罩过来。
然后,那只霜雪一般苍白的手,缓缓抬了起来。
直直伸向林默的脸颊。
林默浑身僵硬,全身肌肉紧绷,血脉都仿佛停止流动,闭上眼,等待那一场必然到来的失控爆发。
等待血脉灼烧,等待理智崩碎,等待那熟悉的赤红狂暴席卷全身。
一秒。
两秒。
三秒。
预想之中滚烫灼烧没有降临。
没有血脉翻涌,没有肌肉暴涨,没有撕碎一切的暴戾。
一片沁人的微凉,轻轻贴在了他的脸颊上。
少女的掌心,完整、直接地触碰上他的皮肤。
肌肤相接。
这是林默活了十九年,第一次,被另一个生命,毫无阻隔地触碰。
没有爆炸一般的异变,没有毁灭一切的狂躁。
只有一片清浅的冷。
林默猛地睁开双眼。
灰雾一般浅色眼眸近在咫尺,少女依旧神情懵懂,只是指尖,轻轻贴在他的颧骨之上。
他浑身上下安安稳稳,赤暴症,毫无反应。
时间仿佛在此刻静止。
木屋之中,鱼油灯火轻轻跳动,将两个人的影子,叠在身后斑驳的木板墙上。
林默怔怔望着眼前的少女,大脑一片空白。
那个禁锢了他整整十九年的诅咒,在这个被世界抛弃的孤岛上,在一个寂白异变的丧尸少女指尖下,失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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