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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风暴夜澜,本能护佑 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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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风自远洋奔袭而来,黑压压的乌云吞没整片天际。
方才还染着橘红余晖的海面,转瞬翻起墨色巨浪,浪头狠狠砸在礁石上,炸开漫天咸涩水花。海风呼啸咆哮,卷着碎石、干枯海草四处横扫,天地间充斥着轰鸣的喧嚣。
三只野犬从乱石堆缓步走出,浑身沾满泥沙,皮毛杂乱结块,喉咙里滚出低沉威慑的低吼。它们是被丢弃到孤岛的家犬,在荒芜之地挣扎求生,野性早已彻底浸透骨血。风暴将至,野兽被躁动的天气刺激,嗅到活人的气息,便循着踪迹围堵过来。
林默下意识横过身子,将阿月牢牢护在身后。
指尖攥得发白,心底迅速衡量眼下的处境。
他手无寸铁,滩涂上只有遍地零散贝壳与碎石,根本算不上像样的武器。赤暴症的力量,触发条件是普通人类的肌肤触碰,面对野兽,他没有办法主动调动那股赤红的狂暴。一旦被野犬咬伤抓伤,若是伤口接触到犬类血肉,他甚至不能确定会不会诱发异变。
这是一座遗弃孤岛,没有救援,没有旁人,一旦受伤,便是绝境。
“往后退。”林默侧过头,压低声音对身后的阿月叮嘱。
可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霜白的影子轻轻越过了他的肩头。
阿月向前踏出半步,稳稳站在了林默的前方。
乌黑长发被狂暴海风狠狠吹起,肆意飞舞,单薄的裙摆在狂风里猎猎作响。方才还带着懵懂茫然的浅灰色眼眸,此刻褪去了全部柔和,蒙上一层淡漠冰冷的光。她没有嘶吼,没有愤怒的神态,仅仅是躯体深处,高阶异变者的生存本能被危险唤醒。
林默一愣,伸手想要拉回她,可指尖悬在半空,又骤然停住。
他可以触碰她,可多年刻入骨髓的谨慎,依旧让他做不到毫无顾忌地贸然拉扯。
三只野犬感受到来自阿月身上那股无形的压迫感,脚步迟疑地顿了顿,却没有退却。饥饿与野性压倒本能的忌惮,最前方那只体型最大的野犬猛地弓起脊背,四肢蹬住沙石地面,裹挟着腥风,直扑而来。
锋利的獠牙闪着冷光,目标直取阿月。
林默心脏骤然紧缩,几乎要冲上前。
下一刻。
阿月身形微动。
她的动作并不华丽,没有凌厉的招式,完全源自异变躯体与生俱来的强悍体能。霜白的手臂轻轻抬起,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手掌稳稳挡在身前。
沉闷的碰撞声响炸开。
野犬狠狠撞在她的小臂上,尖锐的牙齿狠狠撕咬下去。
布料撕裂。
野兽锋利的牙口深深嵌入少女雪白的皮肉。
林默瞳孔骤缩,心口猛地一揪。
可预想之中鲜血喷涌、惨叫哀嚎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野犬死死咬合,奋力甩动脑袋,想要撕裂猎物的血肉,却发现这具躯体坚硬得超乎想象。牙齿深陷皮肉,却无法撕扯开大块伤口。淡红的血珠缓缓从咬破的地方渗出来,可几乎就在流血的同一时刻,伤口边缘的皮肉便开始飞快蠕动愈合。
撕裂的皮肉向内收拢,破损的血管、肌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复原。
野犬猛地松开嘴,往后退了两步,喉咙发出困惑又焦躁的呜咽。它明明已经咬穿对方的手臂,可眼前的少女仿佛感受不到疼痛,垂眸静静望着它,眼神淡漠无波。
那道狰狞的牙痕,短短数息之间,便消弭大半,最后皮肤上只余下一点浅浅淡红印记,转瞬彻底消失不见,肌肤又恢复成一如往昔的霜白光洁。
不死自愈。
这就是寂白异变者与生俱来的天赋。
林默站在后方,怔怔看着这一幕,胸腔之内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震惊,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酸涩。
他一直将阿月当成需要自己庇护、需要自己教导的懵懂弱者。可直到此刻他才真切看清,阿月从来都不是需要被他全然保护的易碎玩偶。她是高阶的寂白异变体,拥有人类梦寐以求的不死自愈与强悍体魄。
只是长久沉睡,意识尚未完全苏醒,才会表现得如同白纸一般天真懵懂。
另外两只野犬见同伴进攻无果,也一前一后,从两侧扑杀过来。
狂风卷着沙粒打在人的脸上,生疼。
阿月脚步轻移,身形在狂风之中微微侧转,轻巧避开左侧野犬的飞扑,另一只手抬手,手掌平平推在野兽的肩头。没有狂暴的挥打,仅仅是平静的一推。
一声沉闷的撞击,百来斤重的野犬直接被掀飞出去,重重砸在数米之外的乱石堆上,发出痛苦的哀嚎,挣扎好几下,才勉强爬起身,再也不敢上前。
余下那只野犬见状,心底的恐惧终于压过饥饿,夹起尾巴,低低呜咽两声,掉头转身,慌不择路钻进乱石缝隙深处逃遁。另外两只也紧随其后,消失在昏沉的乱石阴影之中。
短短片刻,危机消解。
滩涂之上,只剩下呼啸的狂风,翻涌的浪涛,还有站在狂风之中的两人。
阿月身上的衣裙被咬破一处,小臂上刚刚受过伤的地方,已经完全看不出受过伤害的痕迹。危险褪去,她身上那股冰冷的压迫感快速消散,浅灰色眼眸又慢慢变回往日的懵懂柔和。
她转过身,面向林默。
仿佛刚刚击退野兽的那一幕,于她而言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林默走上前,目光落在她方才被咬伤的小臂,指尖悬在那片霜白的肌肤上方,还有些后怕。
“疼吗?”
他轻声询问。
阿月似是回想了一下刚刚的痛感,轻轻摇了摇头。异变者的痛觉感知本就已经大幅弱化,再加上极速自愈,那撕咬带来的伤痛转瞬即逝,几乎留不下什么感受。
她抬起手,主动靠近,冰凉的手掌轻轻覆上林默的手背。
是安抚。
笨拙又纯粹的安抚。
方才野兽袭来的时候,她潜意识里知道,眼前这个人类是需要守护的存在。所以她下意识挡在了前面。
林默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沁人凉意,心底那一块常年冰封的地方,又软了几分。
风暴越来越近,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落下来,打在礁石、沙地之上。
“快回去。”
林默收拢心神,伸手,这一次不再有半分迟疑,轻轻握住阿月的手腕。
肌肤相触,安稳如常,赤红的诅咒安睡于血脉深处。
他牵着她,迎着扑面而来的风雨,快步朝着木屋的方向奔走。雨水很快打湿两人的衣衫,冷风裹着雨丝钻透布料,林默的身体被雨水浸得发凉,可掌心握着的那一份微凉,却给了他前所未有的踏实。
回到木屋,他费力合上吱呀作响的木门,用石块抵住门板,隔绝外面肆虐的狂风暴雨。
屋内光线昏暗,外面雷声隐隐,雨珠疯狂敲打屋顶的帆布,哗啦啦响个不停。狂风穿过木板缝隙,发出呜呜的呼啸,整座简陋小屋都在风雨之中微微震颤,仿佛下一刻就要被风暴撕碎。
林默找来干燥的破旧麻布,拧干,替阿月擦拭头发与衣裙上沾染的雨水泥沙。
狭小的木屋之内,雨声隔绝在外,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
方才在外,危机迫在眉睫,来不及细细思索。如今安稳下来,林默脑海之中反复回放方才的画面。阿月肉身承受野犬撕咬,转瞬愈合伤口的模样,一遍遍在脑海盘旋。
政府宣传里,把所有寂白异变者渲染成嗜血残暴的怪物。可他亲眼所见,阿月不会主动伤害生灵,只有危险降临,威胁到身边之人的时候,才会本能反击。
真正的暴戾,从来不是来自这些被称之为丧尸的异变体。
而是来自遥远的人类城市,来自那些高高在上,定义何为异类、何为灾害的人。
林默坐在地上,背靠木墙,阿月就坐在离他不远的木板床沿。屋内没有点火,只有窗外雷雨偶尔闪过的惨白电光,一瞬照亮少女霜白的侧脸。
“阿月,刚刚谢谢你。”林默低声开口。
少女听不懂复杂的道谢,只是听见自己的名字,便转过头望向他,目光安安静静落在他身上。
漫长的雨夜,漫无边际。
屋外风暴肆虐,这座孤岛被风雨彻底笼罩。
林默没有睡意。过往无数个风雨夜晚,他都是独自一人蜷缩在这里,听外面风雨咆哮,被无边无际的孤独包裹,心里反复盘旋着轻生的念头。
而今夜,屋内有另外一个生命相伴。
他侧过头,看向坐在床沿的阿月。电光短暂闪过,照亮她乌黑的眼睫。
一个大胆的念头,悄然在心底滋生。
他想要试一试,更进一步。
十九年来,他连与人牵手都是奢望。如今上天把阿月送到他身边,给了他解除诅咒枷锁的机会。
林默缓缓挪动身体,一点点靠近床沿。
他的心跳不由得加快,胸腔砰砰作响。过往失控伤人的记忆依旧在心底隐隐作祟,可眼前的少女,是全世界唯一不会让他堕入赤红疯狂的人。
他微微抬臂,带着一丝忐忑,慢慢伸出胳膊。
小心翼翼,将手臂轻轻环住阿月的肩膀。
拥抱。
这是林默十九年人生里,第一次拥抱另一个生命。
薄薄的衣衫之下,是一片沁骨的寒凉。阿月的身体很轻,没有普通人类温热的体温。
肌肤完整贴合。
没有灼烧,没有血脉沸腾,没有理智崩碎。
什么可怕的异变都没有发生。
只有一份实实在在的拥抱,落在荒芜了十九年的灵魂之上。
林默把下巴轻轻搁在阿月的肩头,闭起双眼。雨水与海风带来的寒意还残留在衣衫上,可心底那处荒芜空洞,正在被慢慢填满。
压抑许久的情绪翻涌上来,眼眶微微发热。
这么多年。
他终于,可以拥抱一个人。
阿月身体微微一僵,显然并不理解拥抱代表什么。她本能地感知到怀抱着自己的这个人情绪并不平静,于是迟疑片刻,缓缓抬起双臂,也轻轻环住了林默的后背。
动作生涩、笨拙,却无比真诚。
她的手臂很凉,力道很轻,仿佛怕稍一用力,就会把他碰碎。
雷雨在屋外轰鸣,浪潮不绝,狂风席卷整座遗弃孤岛。
世间将他们双双抛弃。一个是被定性为人形灾害的赤症病患,一个是被定义为需要清除的丧尸异变体。全世界都将二者视作危险的垃圾,扔到这座无人问津的孤岛。
可就在这风雨飘摇的破旧木屋之中,两个被世界遗弃的弃子,紧紧相拥。
没有言语,无需倾诉。
孤独与孤独相撞,荒芜遇见荒芜。
不知相拥了多久,屋外的雷雨渐渐弱了下去。雷声远去,狂风收敛,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还在敲打着屋顶。
林默慢慢松开怀抱,稍稍拉开距离。
昏暗中,他望着阿月的眼睛,声音很轻,带着一份从未有过的贪恋。
“阿月,幸好,我遇见了你。”
阿月望着他,喉咙里溢出一丝极淡的气音,像是在回应。
一夜缓缓流逝。
第二日清晨,风雨彻底停歇。
天光破开云层,澄澈的阳光洒落孤岛。狂风散尽,空气里弥漫着雨水冲刷过后泥土与海草的气息。滩涂之上到处都是风暴席卷过后留下的狼藉,断裂的枯枝,翻卷的铁皮,被海浪冲上岸的各式废弃杂物。
林默推开木屋大门,雨后的海风扑面而来。
风暴过去了,可林默心底隐隐生出一丝不安。
海上如此大的风暴,往往会改变洋流。那些人类世界丢弃废料、丢弃异变者尸体的货轮,航线会被风暴扰乱。或许,会有更多东西被冲到这座岛屿。
不仅仅是垃圾。
或许,还有人。
他和阿月安稳的孤岛日常,不会永远这样持续下去。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阿月。少女沐浴在清晨阳光之下,霜白的肌肤在日光下近乎发光,正弯腰,捡起沙滩上一枚被雨水冲刷干净的贝壳,转过身,捧着贝壳,递到林默面前。
一如往日的模样。
林默接过那枚洁白的贝壳,指尖触碰到她的指尖。
心底的不安压下,眼下的温柔是真实的。
至少现在,他们还拥有这份孤岛之间独属于彼此的安宁。
往后几日,风暴过后的孤岛慢慢恢复往日节奏。
林默依旧赶海、耕种、捡拾物资。闲暇之时,他开始悄悄收集滩涂上各式各样完整漂亮的贝壳。大大小小,色彩各异,洗干净之后,小心翼翼堆放在木屋角落。
他心底,藏着一个隐秘的心愿。
他没有世俗的戒指,没有鲜花礼服,没有宾客与祝福。这座孤岛之上,只有大海,礁石,日出与落日。
可他想给阿月一场仪式。
一场只属于他们两个人,以贝壳为礼,以山海为证的告白。
日子一天天流淌,贝壳越积攒越多。
某一个黄昏,落日熔金,整片海面铺满滚烫的橘色霞光。
海平面辽阔无边,四下无人,只有海浪一遍遍轻柔拍打沙滩。
林默把收集许久的贝壳一一取出,在平整的滩涂之上,慢慢摆开。
细碎洁白的贝壳,沿着沙滩,围成一圈。
圆圈中央,站着他,还有阿月。
海风轻轻拂动两人的衣袂,落日的余晖落在他们身上。
林默侧过头,看向身旁霜白安静的少女。
海风卷来海浪的低吟,这是独属于孤岛的婚礼,没有见证者,没有祝福,只有山海落日,为两个被世界抛弃的异类,做唯一的证人。
他的眼底盛着落日的光,轻声开口,一字一句,清晰地落进海风之中。
“阿月,这世间所有人我都不能触碰。唯独你。”
“全世界不要我们,那我们就在这里,相守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