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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赤症囚身,孤岛余年 咸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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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腥的海风裹着深秋的凉意,无休止地漫过整座遗弃之岛。
铅灰色的海雾层层叠叠,笼住荒芜的滩涂、生锈的废弃铁皮,还有岸边静坐的少年。海浪反复冲刷着礁石,拍打出单调且亘古不变的声响,是这座孤岛唯一的活气,也是囚禁他余生永恒的白噪音。
林默坐在一块被海水磨平棱角的黑石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自己的小臂。
皮肤是冷的,肌理干净苍白,和普通的十九岁少年别无二致。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副看似寻常的皮囊,是世间最恐怖的囚笼。
官方档案里,他的病症有一串冰冷冗长的学名——人类接触应激异变症。
普通人更愿意叫它,赤暴症。
一种全球独一份、无药可解、与生俱来的基因绝症。
从他记事起,世界就给了他一道无解的禁令:不许触碰任何人,也不许被任何人触碰。
哪怕只是指尖轻微的擦碰,哪怕只是亲人无意的搀扶,他体内潜藏的异变基因便会瞬间暴走。血液极速奔涌,皮肤灼烧般泛红,肌肉虬结暴涨,理智被彻底撕碎,沦为只会疯狂攻击的赤红怪物。失控的他力大无穷,暴戾嗜血,不分亲疏,不分善恶,直至身边所有活物彻底湮灭,才会脱力昏睡,变回那个瘦弱沉默的少年。
没有人愿意深究病症的原理,没有人愿意等待他清醒。
世人只记得,林默一碰就会杀人。
他是天生的人形灾害,是被造物主遗弃的畸形异类。
海风掀起他单薄的黑色外套,衣摆空荡荡的,衬得他身形愈发单薄孤寂。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投下浅淡阴影,眼底盛着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麻木与荒芜,没有少年人的鲜活热烈,只有一潭死水般的平静。
这份平静之下,是早已烂透、濒临熄灭的生机。
三年前,他被送上这座孤岛。
没有审判,没有辩解的机会,没有告别。
只有一纸冰冷的官方通告:特级危险异变病患林默,永久流放遗弃孤岛,终身不得离岛,生死不问。
思绪漫溯,那些被尘封的破碎过往,总会在孤岛寂静的黄昏,清晰地翻涌上来,反复凌迟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林默的童年,是一场从头到尾、无人救赎的孤独浩劫。
七岁之前,他尚且拥有过短暂的人间暖意。父母是顶尖基因研究所的研究员,忙碌却温和,会在有限的闲暇里抱他、哄他,给他完整的偏爱。那时的他懵懂无知,只当自己是体质特殊、容易生病的孩子,小心翼翼地克制着所有亲近人的欲望。
他从不和同学牵手玩耍,从不拥抱父母撒娇,永远独来独往,安静得像个透明人。
所有人都只当他性格孤僻,却不知这个小小的孩子,是在用尽全力守护身边所有人的性命。
第一次失控,发生在小学二年级的春日午后。
阳光温暖,春风和煦,操场上满是孩童嬉笑打闹的喧闹声。同桌的小女孩性格活泼开朗,见他永远独自坐在角落,安静得让人心疼,便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毫无防备地伸手,想要拉他加入游戏。
“林默,一起来玩丢手绢呀!”
温热的指尖触碰到他手背的那一瞬。
天翻地覆。
滚烫的燥热瞬间席卷全身,像是有无数火焰在血脉里疯狂窜动、炸裂。理智在一秒内彻底崩塌,眼前的美好世界骤然褪成一片猩红。耳边的欢声笑语、微风声响全部消失,只剩下极致的暴戾与毁灭欲,牢牢攫住了他的全部意识。
他失控了。
七岁的孩童,瞬间化作可怖的赤红异兽。
那场意外最终以惨烈收场。
阳光明媚的操场,转瞬沦为狼藉的炼狱。无辜的女孩重伤濒死,数名上前阻拦的老师同学尽数负伤,整个校园陷入极致的恐慌与混乱。
等林默再次恢复意识时,天色已经暗沉。
他躺在空旷冰冷的医务室里,浑身脱力,虚弱得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纯白的天花板刺得他眼睛生疼,耳边是窗外此起彼伏的议论、恐惧的低语,还有压抑的哭声。
所有人看他的眼神,再也没有从前的温和包容,只剩下刺骨的恐惧、极致的厌恶与深深的戒备。
怪物。
疯子。
灾星。
这些冰冷的词汇,像密密麻麻的针,从此扎根在他的世界里,日夜不停,岁岁年年,反复穿刺他的骨血。
从那天起,他被彻底隔绝在人间之外。
学校将他永久劝退,邻里闭门不出,曾经熟识的亲友尽数疏远,整条街区的人都将他视作随时会爆发的定时炸弹。
最让他溃不成军的,是至亲的抛弃。
他的父母,最清楚他病症根源的两个人,没有一句安慰,没有一丝心疼,只剩下无尽的恐惧与冰冷。他们看着他的眼神,再也没有往日的温柔爱意,只有对未知异变的忌惮,和对这个畸形孩子的厌弃。
某个雨夜,狂风大作,雨声淅沥。
年仅七岁的林默,被父母锁在了冰冷的储物间里。
他隔着单薄的门板,清清楚楚听见了父母的对话,字字句句,冰冷刺骨,刻进骨髓,贯穿了他短暂又灰暗的一生。
“这孩子是个祸害,是基因失败的残次品。”
“留着他,迟早会害死我们,害死所有人。”
“以后别让他出来了,就关在这里,自生自灭吧。”
自生自灭。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彻底碾碎了一个孩子对世界所有的期许与眷恋。
原来他小心翼翼的克制、日复一日的孤独、从未奢求过温暖的隐忍,在父母眼里,终究只是一个不该存在的错误。
他不是生病。
他是不该活着。
那一夜,小小的孩子蜷缩在阴冷黑暗的角落,没有哭,没有闹。
只是彻底冷了心。
从此,世间再无贪恋温暖的孩童,只剩日日自我禁锢、与世隔绝的林默。
往后的数年光阴,他被彻底囚禁在家中狭小的房间里,不见天光,不见人声。父母对他避如蛇蝎,供给衣食,却从不靠近、从不言语,将他当成一件需要妥善隔离的危险品,而非亲生骨肉。
他日复一日独自待在方寸牢笼里,看着窗外四季更迭、云卷云舒,看着楼下人间烟火、嬉笑打闹。
热闹是全世界的,唯独不属于他。
他永远孤身一人。
十五岁那年,城市基因筛查全面普及,他的赤暴症被正式确诊,录入全国特级危险病患档案。
真相随之浮出水面。
他偶然偷听到父母的通话,终于知晓了自己宿命的源头。
他的绝症,从来不是天降厄运。
而是人为造就的罪孽。
身为基因研究员的父母,早年投身人类基因进化研究,试图突破人类体质桎梏,却在实验中出现重大失误。尚未出世的他,在母体中便被侵入异变基因,最终成为了实验失败的唯一产物,诞生了这举世唯一的人类接触应激异变症。
他是父母科研野心的牺牲品,是一场失败实验的遗留残次品。
从出生开始,他的命运就已经被注定。
注定孤独,注定危险,注定不被世间接纳,注定一生无人敢触碰。
知晓真相的那一刻,林默没有愤怒,没有怨恨。
只剩下彻骨的疲惫与荒芜。
原来他的痛苦、孤独、被抛弃、被厌恶,从来都不是偶然。
是父母亲手为他铺就的,无间地狱。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场错误。
十八岁,成年那日。
联合政府的流放通告正式下达。
没有任何人征询他的意愿,没有任何人顾及他十几年的隐忍与痛苦。一纸公文,轻飘飘地判定了他余生的归宿。
特级危险病患林默,永久流放遗弃孤岛。
押送车穿过繁华的城市街巷,他隔着车窗,最后看了一眼鲜活热闹的人间。
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步履匆匆,情侣相拥,家人相伴。
那些普通人唾手可得的触碰、拥抱、陪伴、温情,是他穷尽一生,永远无法触及的奢望。
他连被人拥抱的资格,都生来被剥夺。
海浪再次卷来,冰凉的海水漫过他的鞋尖,拉回林默飘散的思绪。
三年了。
整整三年。
这座遗弃孤岛,成了他最后的囚笼,也是他唯一的避风港。
这里是人类世界的垃圾场,是官方抛弃异类的荒芜死地。
城市里无处安放的危险病患、无人处理的丧尸残体、所有废弃的工业垃圾、涉密的实验废品,都会被统一运送到这片海域,丢弃在这座无人监管的孤岛上。
没有信号,没有监控,没有人烟。
只有无尽的荒芜、呼啸的海风、翻涌的沧海,和堆积遍地的锈蚀垃圾。
这里是世界的弃土,是人类摒弃的阴暗角落,却唯独给了他片刻的安宁。
至少在这里,他不会伤害任何人。
至少在这里,不会有人因他而恐惧、受伤、绝望。
三年孤岛生涯,足以磨平少年所有的棱角与心气。
他早已习惯了极致的孤独。
习惯了日出而坐,日落而息,朝夕与山海为伴。
习惯了亲手捡拾废弃物资,改造简陋的木屋,搭建遮风挡雨的容身之所。
习惯了退潮后去滩涂捕鱼拾贝,开荒种下耐贫瘠的野菜,靠着微薄的物资勉强维生。
习惯了日复一日,从头到尾,一言不发,无人对话。
漫长的孤寂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层层包裹。日子枯燥、重复、荒芜,没有丝毫波澜,也没有半分期待。
活着,于他而言,早已不是恩赐,只是机械的苟延残喘。
无数个深夜,他坐在海边,望着漆黑无边的大海,无数次萌生过终结一切的念头。
死了,就不用再承受无人触碰的孤独。
死了,就不用再恐惧失控伤人的罪孽。
死了,就不用再做那个人人唾弃、天生不祥的人形灾害。
他不止一次走向深海,任由冰冷的海水漫过脚踝、腰腹、脖颈,想要被海浪吞噬,彻底湮灭于这无人知晓的孤岛深海。
可每一次,在濒临窒息的瞬间,他又会本能地挣扎着回来。
不是贪生。
只是心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微不足道的执念。
他这一生,从未被世界温柔以待,从未被任何人爱过、触碰过。
他只是想等等。
等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奇迹。
等一场,哪怕只有一次的、无需恐惧的触碰。
夕阳缓缓西沉,橘红色的余晖穿透厚重的海雾,洒在荒芜的孤岛上,给冰冷的礁石镀上一层温柔的暖光。
海天相接的地方,晚霞烂漫,温柔盛大。
这是孤岛上日复一日的绝美风景,却无人共赏,毫无意义。
林默缓缓站起身,身形单薄,立于山海之间,渺小又孤绝。
他抬手,看着自己干净的指尖,眼底是化不开的落寞。
世人皆拥人间烟火,唯我永陷孤寂囚笼。
这世间千千万万的人,鲜活温热,触手可及。
可没有一个人,敢碰他一下。
没有一个人,可以让他安心触碰。
他是人间的异类,是世界的弃子,是被基因诅咒终生的孤独患者。
海风烈烈,吹动少年的黑发,吹动单薄的衣角。
漫长的孤寂再次席卷而来,压得他心口发闷,呼吸微滞。
就在他眸光渐暗,心底再次被绝望裹挟,准备转身返回冰冷木屋的刹那——
不远处的废弃垃圾堆旁,海风轻轻拨开杂乱的废旧铁皮与枯枝。
一抹干净到极致的白色,骤然闯入他荒芜死寂的眼底。
林默的身形,瞬间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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