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径山寺》昭棋

8、盖棺 正月里的一

　　正月里的一天，何屠夫带来了何笑云的死讯，请陈瞎子选个日子落棺。瞎子说那明天吧，明天天气不好那就后天。

　　宁城的冬季雨水很多，但第二天却是个晴朗的好天气，我和陈瞎子再次来到了何家。何笑云的棺材停在正厅，所有人穿着麻衣三俩成群地站在一边，看见我们来了，也并不说话，只沉默地绕开一条道路，新妇正坐在地上烧着纸钱，低垂着脑袋像是昏昏欲睡。他们看着还是十分疲惫，青灰的脸色甚至比上一次更加憔悴。何笑云的死好像仍旧没有让他们得到解脱。

　　我去上了一炷香，然后扶着瞎子走到了棺材前。盖板虚掩着，还未落钉。要等着司仪念一些经文或是安魂咒才能封棺。今天瞎子便扮演这个角色。

　　仪式很快开始了，瞎子的经文里还带着一些哭丧的词，沙哑的嗓音拉扯着音调，一声高一声低，像是一种号子：

　　——薤上露唉，何易晞

　　——人死一去唉何时归

　　——娇儿娇儿

　　——爹娘挂你在心怀唉

　　这是我第一次看瞎子主持这种仪式，或许是年纪小，那些忽长忽短的歌声令我感到颤栗，好像有蚂蚁钻到了我的嘴巴里，啃咬着我的喉咙，我浑身发痒。但随着他的吟唱，终于有一种悲拗的神色代替了何家人脸上的麻木，每个人都啜泣起来，连何家那个小男孩也用手背抹着眼泪，眼神凄惶。

　　突然，棺材中传来一阵异动，像是有东西撞了木板一下，我以为是我的幻觉，但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安静了一瞬后，棺材开始震动，里头传来一阵哈气声，混合着低低的哭腔，像猫儿叫。我回头去看何家人，他们不再哭泣，而是瑟缩在一起，惊惧地看着棺材。那盖板猛地一下子动了，瞎子被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摔在地上。我连忙跑上去要扶起瞎子，他却挣扎着往棺材那里爬去。

　　棺材的盖板被震开了一块口子，瞎子趴伏在地上，手颤抖着往棺材边上摸索。这时候有一只手臂伸出了棺材口，紧紧地扒住了陈瞎子的手。那手臂几乎只剩一层皮了，可以看到森白的骨头，狠狠地钳着陈瞎子同样枯槁的手腕。我吓得几乎要晕过去，强撑着上前想扒开他们，但两只手似乎是烙在一起，我怎么也掰不动。我忍不住地往棺材里看了一眼，全身的肌肉都不自觉缩紧。何笑云的脸上已经没有肉了，只剩眼睛和突出的骨头，头发脱落地很厉害，一缕缕地挂在头皮上。我不记得她的眼睛有这么大，黑色的眼珠几乎占满整个眼眶。她仰着头，呆呆地看着我，像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她成了一具会喘气的骷髅。我开始羡慕陈瞎子了，他不用看见这恐怖的一幕。

　　“何笑云！何笑云！”我拍打着那截白骨般的手臂，叫着她的名字，但毫无反应。瞎子像是着了魔一般，靠着灵柩仍在唱着那些哭丧的词，——娇儿娇儿......我怀疑他疯了。何家的人都抱在一起，新妇捂着孩子的耳朵，抖如筛糠。没有人再哭泣，也没有人要上前。

　　我发了狠，用眼睛在灵堂四周转了一圈，想要找一把刀砍下这骷髅的手臂。突然看见堂前的香炉，我走过去拔起所有的香，正要烫在她的手背上，瞎子却突然用另一只手拉住了我。他低声说，“就是一口气，咽下去就好了。”

　　我见他能正常说话简直喜出望外，赶紧把香扔了。他又说，别乱扔，容易走水。我只好又把香捡起来插回了香炉里，放回堂前。瞎子还在继续唱他那些词：

　　——十月怀汝兮

　　——痛裂肝肠

　　——娇儿娇儿

　　——阴阳从此两处分

　　——来世再为一家人

　　瞎子的嗓音越唱越尖细，像是提着菜刀在磨刀石上磋磨，冰冷又快速，逼仄地让我的脖子发紧。棺材里仍在发出那种类似猫儿叫的声音，我坐在瞎子旁边，双手合十，开始拼命回想以前在寺里背的那些经书，什么心经金刚经妙法莲华经。所有箴言在我的脑海里胡乱地拼凑。又过了大概半刻钟，瞎子说何笑云已经走了。

　　我壮着胆子看向棺里，何笑云的眼睛虽然仍旧睁着，却是直愣愣地望向屋顶，没了生气。尸体保持着微微坐起的姿势，并没有倒下来。她的手指还是紧紧扣着瞎子的手，但已经可以掰开了。我一下子感觉浑身脱力，只余胸腔里的一团怒火，“人走了！还不赶紧过来放好！”我冲缩在一边的何家人喊道。

　　何笑云的兄弟踌躇着站起来，紧张地看着他的爹娘。终于是哆嗦着上来将何笑云安置好。瞎子摸索着将棺盖合上，嘶吼着：“——封棺。”

　　何家父子连忙将钉子敲入了棺木。我看着何屠夫高举锤头的样子，不禁好奇他杀猪时会想什么呢。随着金属敲击的声音落下，整个灵堂又恢复了悲哭。

　　我和瞎子没再跟着何家人上山，回家后昏睡了几乎一天一夜，醒来后谁也没提这事。第四天的时候，瞎子发烧了。我请了大夫，按药方一顿不差地给瞎子灌药汤，但并没有什么好转。我又打听来一个片方，去戏班子那里搞了鸽子大粪掺在粥里头。瞎子问我这这米是不是坏了。我说哪有坏掉的米，放了点萝卜泥。他说哦，怪不得口感挺丰富的。

　　就这样吃了两天萝卜泥后，瞎子的烧渐渐退下去。正当我怀疑自己在医术上颇有天份时，他开始咳嗽了。破铜锣嗓子咳起来更是撕心裂肺，我几乎无法再睡整觉。我记得瞎子之前的面孔是黧黑的，那时却褪成了一种灰色，两颊泛着一片红。我很快辞了裁缝铺的学徒活计，到处打听治肺痨的方法。甚至连何家人也送来了慰问金和一些药方。

　　但无济于事，所有都无济于事。瞎子吃地一天比一天少，擦嘴的帕子开始有血。屋子里的空气弥散着一种水果腐烂的味道。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拿热水把帕子烫好，晒在窗后头。后来帕子越晒越多，家里再没有多余的布让我剪。

　　我当时算着日子，想着如果真的和何笑云那样，瞎子只有半年时间了。我该如何安排后面的事，问他有什么遗愿，还想去什么地方，人多的可不兴去，我一定不能表现太孱弱太没用让他担心，他是不是那种世外高人在某棵树下藏着宝藏，之前打赌输的三十文钱我还没有给他，现在他可能也用不上了应该没关系了吧，他留下的那些书我看不懂啊能不能去卖了，他会不会摸骨啊我以后能不能飞黄腾达讨上媳妇儿，要是我也染上了肺痨这可怎么办？

　　如果我俩一起得了这该死的痨病。

　　那真的，真的太好了。

　　我在脑海里一遍遍回想的事和问题都没有说出口，因为瞎子好像总是在睡觉，即使被自己咳醒，也很快又昏睡过去。我们只能进行很简短的交谈，比如你饿吗，想如厕吗，要不要喝点水。我甚至怀疑他是骗我的，因为何笑云那时还有力气笑，梳头发，她说她更想站着。怎么瞎子就不可以？他那把油亮的拐杖干脆让我拿去当柴火烧了得了那一定是片熊熊烈火，能把整个屋子都照地火红。

　　每晚我都躺在地铺上，说是睡觉不如说在等着被陈瞎子咳嗽的声音惊醒。我发现原来呕心沥血并不只是一个比拟，这件事每晚都在发生。病人很快耗尽力气睡去，目睹的人却仍是一遍一遍地问着自己还能做什么，再难入眠。

　　在他咳嗽的时候，我会在黑暗中坐起来，听着他的动静。我怕他想要喝点水，或者看看窗外的月亮。谁知道呢。我想时间一长或许我很快就会厌烦，然后就能对这一切熟视无睹然后呼呼大睡，在固定的时间一脚踢醒瞎子让他吃药。

　　唉他咳地好大声啊隔壁卖鱼的说不定明天就要来砸门让我们赶紧滚出去，不过无所谓他应该不敢我看他们一家都准备要搬走了，怎么感觉他喘不上气了但之前也经常这样差点吓哭我，不过哭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我到底得了什么毛病每次一难过就笑的话真的很诡异啊还好何笑云诈尸那次我没大笑不然何家人怕是要吓疯了，他这次咳地怎么这么厉害？

　　一片寂静中，我听见了液体从喉咙里喷射出来，落在被面上轻微的“嗒”声。瞎子是个非常“守规矩”的人，每次咳嗽都捂着帕子，如果帕子不够用他即使翻个面用上边边角角也不愿意让血滴在床榻上。我慌忙地爬起来，摸到蜡烛点上。陈瞎子脖子伸得很长，张着嘴，嘴里发出沙哑的嘶吼声，像里头藏着某种妖怪要爬出来。青白色的眼珠从裂开的眼皮中露出来对着我。我几乎有种他能看到我的的错觉。

　　“瞎子？”我叫了他一声，手攀在他肩膀上，我不敢用力，怕骨头上那层薄薄的皮会碎掉。

　　他的手伸出来抓住了我的胳膊，嘴里含糊地说着一些音节：“不......不要......”我疑惑，不明白他是着了梦魇，还是传说中的牛头马面真来抓他了。

　　“不要什么？不要死？不要走？不要抓你？还是你做梦了？”

　　“不......”他脸上的皱纹痛苦地拧在一起，眼睛里开始流出一道道泪水。那些泪水从脸上的沟壑里流过，曲曲折折地往下落。我连忙捏起袖子想帮瞎子擦干，但眼泪好像没有尽头，不停地淌着。

　　“你说什么？你要喝水吗？吃点那个擒化丸？你说那个有点用处。你不要哭不要哭我给你去拿。”我手足无措地猜测他的意图，准备起身拿点药过来。但他的手仍旧紧紧抓着我。

　　陈瞎子最后也没说出什么，喉咙里发出一声“嗝”后便死了，抓我的手也陡然卸了力。我突觉一切十分荒唐，我在这里做什么？我为什么要离开径山寺？陈瞎子怎么会这样就死了？

　　蜡烛烧了一半，光变得越来越微弱。我想起我下山时觉得天地广阔，哪里都去得，现在却觉得这世界好像很小，只有烛光照亮的地方那么大。光弱一分，我便会消减一分。我想找到一些可疑之处，用来验证这些都不是真的。是不是其实我从来没有离开过径山寺，我根本没有逃掉早课，我仍是最受师父师叔宠爱的孩子，我和阿平哥一起搬菜，他伸出手在我面前握拳又松开，一、二、三、四、五，一根不少。

　　我的喉头哽咽，却大笑着，而这世界上唯一一个知道这个表情是表示悲伤的人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