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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肺痨 那天之后瞎 ...

  •   那天之后瞎子把我送到了一个裁缝铺里学做账房,应该是给了对面一些钱的,我也不清楚。里面的账房先生是个长满麻子的老头,成日里戴着一个黛色软巾,出口便是抱怨。

      “哎呀你这小虫,怎的算盘也不会打。”

      “哎呀呀你太笨了,叫你抄台账也能写错。”

      “喔唷你若当了账房,人东家的家底亏成□□了也不知道。”我一开始还战战兢兢,后头犯浑的性子又发作起来,开始捏着鼻子学他讲话。

      “哎呀呀老先生,我又把货点错数啦,真怕东家这回□□也亏没了。”

      账房先生气地要把我撵回去,我又连忙道歉赔笑,还承诺要帮店里干些杂货。他这才翻了个白眼,背过身看账去了。于是我白天便苦练那些大写数字,什么壹贰叁肆要写稳,拾佰仟萬莫失真。临近晚上还得帮着店里卸货、理布料。每日都十分疲惫。

      这天傍晚我回家,罕见地发现陈瞎子坐在门口。已经入冬了,瞎子怕冷,通常太阳一过头顶他便进去了。他听见我来了,便站起来指了指眼睛。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佯装无事地说,“今天裁缝铺给伙计发月钱,我虽然没有,但东家也给了我一点犒劳。还拿了两匹布给我,叫我做衣服呢。”

      瞎子说,“那太好了,给我做件细布襕衫。我想要很久了。”

      我闷着头走进去,嘴里嘟囔着想挺美呢。照常开始切菜做饭。

      瞎子平时是个吃得多屎也多的人,一天雷打不动地上两次茅房。那天却几乎没吃什么东西,一直反复地摩挲着手里那根拐杖。那根拐杖是普通油茶木做的,但被瞎子日以继夜地放在手里盘着,杖头早已油滑圆润,如打了蜡一般。

      我吃了两口,还是忍不住说,“瞎子,裁缝铺那里我不去了。也不上街乱窜了,在家给你念那些破书。”

      “说什么呢。”瞎子摸了摸自己的眼皮,“我原来和这也没差别,之前还心惊胆战呢,现在可不用担心了。”

      我不说话,垂头望着今天炒的小青菜,唉油少了,炒地出水,蔫吧了。

      瞎子缓慢地抬手过来,摸到了我的头,上面的头发因为诫疤长得参差不齐,十分难看。陈瞎子应该很老了,手心的皮皱拢在一块,触感像一片粗麻布。他轻轻往下拍着我的脸,然后摸到我咧开的嘴角。

      “哎呀你哭啥子啊?老子本来就是个瞎子啊。”陈瞎子缩回手,拍着自己的膝盖说,语气颇无奈。“而且全盲了以后,耳朵更好了,现在咱家有几只耗子我都听得出来。”

      “我明天就在家里,跟你学那些堪舆啊天罡什么的。”

      我虽然无法流眼泪,喉咙里却仍旧能发出呜咽声。我想我现在应该非常滑稽,抽抽搭搭地说话,却是一张大笑的脸。还好陈瞎子看不见。

      “学个屁啊我自己也是半吊子。”

      第二天,陈瞎子就恢复了食量,茅房也照去不误。

      我减少了在街上瞎逛的时间,早早地回去。陈瞎子没什么大变化,只是出门变得少了。他说原来还能看见光团的时候,感觉自己只是病了,和别人好像没什么不同。但四周真的漆黑一片时,时辰好像不存在了。他经常觉得自己还在做梦。他的故事也越说越离奇,甚至出现了鬼怪神仙一类的角色,我有时候怀疑他是不是把梦和现实搞混了。

      最后陈瞎子的死和他的故事一样荒诞。

      将近年关的时候,西街何屠夫家的女儿病重,那是个死了两任丈夫的寡妇,娘家人嫌他不吉利,在院里打了一个木屋子让她住。后来女人得了肺唠,成天咳嗽。家里人更害怕了,索性连窗都封上,吃食全放房门口,便桶叫她自己用砂土埋了再放外头。这样过去了半年,女人的病愈加重了,咳嗽时夹带着气喘,天凉了还咯血,没有大夫再愿意上门。何屠夫寻到陈瞎子这里,并不是让他看病,而是想知道这个女儿几时能死。

      何屠夫的女儿叫何笑云,听说原名是叫“小芸”,嫁人前非要改成“笑云”,不然就不肯出嫁。何屠夫说起这个事时一直心神不宁地在念叨,哎呀这名字改坏了这名字改坏了。我给陈瞎子念了那女人的八字,他说要去家里看看才知道。隔天,我陪着陈瞎子上了门。何屠夫夫妻和儿子新妇一家老小都在门口等着迎我们,这是我们许久没碰到过的待遇。何屠夫将两块汗巾递给我们,示意我们戴上。一家人看上去确实精神不振,面色灰白。甚至连何屠夫的小孙子眼下都有好大一块乌青。

      何屠夫将我们领到木屋前,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退开几步,表示自己就不进去了。我打开门,扶着陈瞎子进去。屋子很小,里头只摆了桌子和一张床。我们俩在里头几乎无法转身,如果瞎子没有驼背的毛病,站起身来或许会碰到屋顶的横梁。门边有一扇小窗,现在却用两块门板横竖钉了起来,只有一些散落的天光。屋子里并不如我想象的是酸臭或者排泄物的味道,而是有一股很沉闷的油味,我想如果人体是一个容器,血肉和肺脏可以在里头和蜡烛一样慢慢燃烧,或许就是那个气味。

      我给瞎子形容了一下四周的样子,包括那个女人。她躺在床上,其实看着精神不错,面颊因为长久地咳嗽一直是红的,眼睛有些外凸,但很明亮,还泛着一些因为干呕而产生的泪光。头发整整齐齐地梳在后面。

      “我是可以起来的,但这个地方站不下三个人。”她看着我们,轻轻地说,声音有些细弱,但很好听。

      我尴尬地笑了一下,不知道陈瞎子为什么非要来这里看看。我偏着头看着木门上长长的指甲划痕出神。

      “要把脉吗大夫?”她疑惑地伸出手臂,还以为我们是来给她看病的。

      陈瞎子扯了扯我的手,示意我将他带过去。他弯下腰将枯枝般的手搭在那女人的手腕上。女人突然胸膛震动,喉咙里发出呕哑的声音,似乎是在强忍着咳嗽,整个人颤抖起来。

      陈瞎子慌忙站起来,连连摆手说:“不用忍,不用忍的。”

      女人别过头去,耸动着肩膀咳嗽。我想她仍在刻意地想要按捺住这声音,但却愈演愈烈,仿佛要将脏腑从嘴里呕出来。我也有些惧怕了,可瞎子站着没有动,我也只好在那里作陪,下意识紧了紧脸上的汗巾。

      过了一会儿,她终于平静下来,转回身子对着我们,脸因为刚刚的强忍憋地通红,像是要烧起来。

      “大夫,不好意思。”女人的声音变得更细小。

      “不碍事。但咳嗽是忍不住的,不要忍。”陈瞎子又说了一遍。

      我们出了小屋,陈瞎子走到远处和何屠夫说话。何家的小孙子走近我,拉了拉我的衣袖,怯怯地问,“姑姑会死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反问他,“你喜欢姑姑吗?”

      他点了点头说,“喜欢。”

      “可是爹娘、爷奶、每个人都不高兴。”

      “你呢?”

      “我也不高兴。”

      “你知道什么叫死吗?”

      “不知道。”

      我沉默着,看着那间小小的木房子。里面并没有再传出任何声音,安静地像没有人住在那里。

      我不知道陈瞎子和何屠夫说了什么,我也问了和那孩子一样的问题,何笑云会死吗?陈瞎子说他也不知道,但何家给的喜钱十分丰厚。

      那个年我们过得十分滋润,陈瞎子还买了两大块肉用盐腌了起来放在床底下。我将裁缝铺做好的细白布襕衣给瞎子取了过来,他穿上很得意,说虽然他看不见,摸着也知道是十分地潇洒,肯定有仙风道骨的气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肺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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