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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吉星坊 那是两年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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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两年快活日子,我帮着陈瞎子打下手,其实也就是随他出门看事、拿拿东西,或在他想起某本书里的典故或解析时,翻出来念给他听。他说看事的钱是不能久留的,花出去才好。所以尽管入账不多,出手却十分阔绰,经常一有生意就叫去我买肉打酒,两人饱餐一顿。要是没结余了,我就用青菜下一些面条,吃了坐在门口和他闲聊。
他有很多天南海北的故事,故事里的他很有谋略、只是运气很差。还有形形色色的其他人,非要找他望气的帮派老大,对他情有独钟的青楼名妓。有些我感觉是编的,或许全部都是编的。
他也不愿意我学术数,说我没那个天分。所以我没事的时候就是上街瞎逛,招猫逗狗,听听评弹戏文,偶尔听了一些街头巷尾的风流韵事,回家说给瞎子听。
那日是个艳阳天,我和往常一样在街上闲逛,想看看市集里头有没有说书的。戏台边上人很多,铜锣声一阵一阵,呼唤着人们向那里聚集。我个子小,在人海里十分滑溜,几下窜到台前几排,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两个布搭的后台中退出来,那人有张瘦削白皙的侧脸,穿着一件藏蓝色素长衫,正要往对面的街坊走。
阿平哥?我目光紧紧地追随着那男子的身影。迟疑了一下,还是拨开边上的人群,往他的方向追去。
阿平哥是我在径山寺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寺里都是师叔师兄,关系再热络也不能越了规矩,但阿平哥并不是寺里的人。他姓王,单名就是一个平字,十分好记。阿平哥的爹承包了山下的几块菜地,约定每三天给寺里送一次菜,后来摔坏了腿便由阿平哥来送了。
说来奇怪,老王是个黝黑的大老粗,阿平哥偏生地十分清秀,他那时应该才十八九岁,见了人总笑眯眯的,从不高声说话。有一段日子,我被派去后院搬菜,他总在那里等我,帮我把菜一起拿进去,然后拿出一些山楂、李子之类的东西给我。他叫我阿弟小师傅,说我很像他家里的小弟。
有一次我看他双手抱着一篓子地瓜,扶在一边的右手竟只有四根手指,我吓了一跳,脱口而出,“阿平哥,你手怎么啦?”
他抬起手来看了看,又握了一下拳,那应该是个陈旧的伤口,小拇指被齐根削去,已经愈合成了一截圆圆的肉,但握拳时那个地方还会因为肌肉收缩颤动。他笑笑说“这个啊,年纪小的时候不懂事,家里人说这样可以长记性。”我打了个冷颤,不敢再问下去,不知道什么样的错误竟需要用家人的一根手指来弥补。
“阿弟小师傅,你很细心啊。我一般拿东西都斜着,很少人能发现。”阿平哥的声音还是十分温柔。
我是很喜欢和阿平哥在一起的,他从不使唤我,还会耐心听我说话,告诉我一些山下的事。但后来因为我动作太慢,总在那里唠闲嗑,师傅把这个搬菜的活儿交给了其他师兄,我见他的次数便少了。再后来,我没有和他告别就下了山。
我急急地往那男子消失的方向跑,但挤出人群费了些时间,我始终没赶上他,只能看着蓝色的长衫一角隐没在角楼的巷子口。
这是一条我从没来过的窄长巷子,前面的几户人家都紧闭着门窗,好像没人住在这儿,但石板地已被踏地十分光滑。
越往里走越能清晰地听到人声,叫骂、嬉笑混在一块儿,像一阵风般打着卷吹出来。巷子的尽头往右有一条仅一人能过的小道,通向街坊的深处,我望了一下,并没有人。小道对面则是一扇虚掩的小门,一条破旧的幌子靠在墙上,上头写着吉星坊,正是喧嚣的源头。
我在门口踌躇着,后头陆续来了几个人,打量了我几眼便直接进去了。我心想在这里晾着也没用,心一横,也直接跟着往里进。
里头并没有我想象的光怪陆离,最先感受到的其实是气味。一股子木头发霉的味道像是实体的薄雾,一进来就笼罩住了你。前堂十分昏暗,没有窗,只有柜台上点了一盏油灯。
一个精瘦矮小的男人见有人进来,立马从椅子上跳了下来。微弱的光下,男人腮边的肉看着像是被削去一半,眼睛却大地吓人。
他盯着我,上下滑动着眼球,像是两颗算盘珠子。然后就不耐地冲我挥挥手道,“哪里来的小毛头,赶紧出去。”
我有些慌了神,但仍是强壮镇定,“我来找我阿爹。”
“这一屋子都是你爹,你找哪个?”那男人嗤笑一声,并不准备让我进去。
“我找不到我爹,我娘马上就要过来,到时候叫上她那些姑婆,吵地你们做不成生意。”我师从陈瞎子,假话张口就来。
男人挑起一道眉毛看着我,两颊的骨头耸动着。我知道那不是个好兆头,连忙从怀里掏出了十文钱放到他手里,讨好地对他笑。“掌柜的,其实我爹说这可有意思了,我也想玩两把。”
“呵呵。”那男人干笑一声,坐回了柜台的椅子里,用下巴示意我进去。“敢闹事,我把你们一家门都扔出去。”
我连忙低头往里面走,转角便是一个长廊,马上就能看见有个屋子发着亮光,人声正是从此处沸腾。
我掀开门帘钻了进去,门口坐了个身材十分壮实的汉子,一进来便把眼皮贴在我身上。我只能强装镇定地看着这个十分新奇的地界。屋子其实也就几个前堂那么大,几张长桌前都挤满了人。但一进去就叫人忘记外头的味道,感觉呼吸之间的每一口气,都来自于他人的嘴巴和肺腑。体型迥异的人头碰头、手碰手,为对方和自己呼喊着,好像是这世上最亲密的兄弟。
我张望着,搜寻阿平哥那张苍白的脸孔,却并没有看到有相似的人,额头不自觉有些出汗。很快,就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有些惊吓地转过头,是坐在门口的那个壮实汉子。他说“小弟,这桌是牌九,那边有骰子和压宝,你玩哪种嘛?”
“啊,我玩骰子,骰子好玩。”我连忙朝着他指的方向走过去,费力地挤到庄家面前。看了两把才明白赌局的规则,总感觉有人在看我,不敢在那里干站着,连忙拿出陈瞎子给我买菜的钱,押了个“小”。
花了钱的感觉让我安定许多。我边下注,边张望着四周,半柱香后,我终于确认了阿平哥并不在这赌坊里。但经过前面两次小胜后我很快又连连押错,输光了本钱,然后将那汉子“借”给我的半钱银子也搭了进去。我不愿意再借,很快被踢到了前堂,等着陈瞎子来接我。
这时我的心里又有些懊悔了,反复看着门外,坐立难安。赌坊非常体贴,还专门派人把陈瞎子搀了过来。陈瞎子拄着拐杖走进前堂交了钱,从那瘦男人手里领走了我。男人似笑非笑地对我说,“小毛头,这就是你爹呀。让他帮你找场子,那怕还有的输哦?”
我看着他深凹进去的眼睛愤愤地想,得意什么呢,长得跟野猴子似的。
陈瞎子从后头给了我一拐棍,我吃痛,赶紧上去扶住了他。两人走回家去。一路上,陈瞎子一改往日的聒噪,什么也没说。回到家他便早早地洗漱躺下了,还哼着小曲。我坐在门口的竹凳子上,因为他的反常感到十分局促。我叫他,“瞎子。你怎么不怪我?”
“小小年纪多经历些是好事,知道了厉害。以后就不会再做。”他打了个哈欠,似乎是有点困了,“再说了,你拢共输进去一两多钱,应该是知道我的底线。”
“什么底线?”
“我棺材本的底线。”
我再也忍不住,解释了我进赌坊的原因,还和他说了径山寺和阿平哥的事。也关系着我为什么会离开寺里。
瞎子听完沉默了很久,正当我以为他睡着,也准备关门躺下的时候,我听到他低哑着嗓子说,“小秃驴,你已经不叫明心了,前尘往事,都忘了罢。”
门外的月光明晃晃地照着青石巷,像是在两边低矮的屋檐中劈出了出一条银白色的河,青苔的味道再一次席卷了我。我站起来将门合上,把河流关在了外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