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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半个神仙 第二天一早 ...

  •   第二天一早,我便买好了香烛纸钱,前往筒子山。筒子山在城南十里的地方,有座山峰奇凸,山体又十分宽阔,远远望过来像座烟筒。于是“筒子山”的名字就这样流传开来。

      三月,乍暖还寒。天下着毛毛细雨,我已经将最厚的衣服裹在身上,风吹来时皮肤却还是一层一层地战栗着。我记得去年的今天也是这样阴沉的天气,我用板车拉着一口薄棺一步步地往城外走。那天的雨不大,但很细密,还没到城门口,我的外衣几乎已经湿透,粗布贴在身上,内里却还是半干的,不仅冷,还十分磨人。和我一起的还有一个棺材铺的伙计,他戴着斗笠,一路上都抱怨着自己运气不好,偏偏今日值班。

      确实,他本来这时候应该是坐在店里照看生意的。

      天不亮的时候,我去敲了棺材店老板的门,所有人都叫那人老沈,他留着一个八字胡,说起话来和那句话形容得一样——吹胡子瞪眼。陈瞎子尽管生意不佳,但街坊里家中丧葬免不了要请先生来看看事,我跟着他也与老沈打过些交道。

      他们这一行早已习惯这种不分早晚的敲门声,老沈看见是我,很快将门打开了。我楞楞地看着他,不知道怎么形容。他一看我那样也就明白了,问了一句,“瞎子没了?”

      我点点头,将身上所有的钱都拿给他,问他买一口棺材。他指了指门后那口漆黑的棺木。我迟疑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说山路再往上就不好走了,让他借个人给我帮忙抬抬棺。老沈也没说什么,叫了堂内睡意惺忪的伙计出来。那伙计一听是这事,白眼早已翻起,老沈又从手里的钱里数了几个给他。我冲那伙计笑笑,“帮帮忙,瞎子一把老骨头,轻得很。”

      前面的路还比较轻松,我一个人也拉得动,但城外的路况却是越来越差,我请那伙计搭把手,他骂骂咧咧地也能扶着棺跟上,嘴里也不停下,什么老瞎子命硬,草席一盖卷了放后山那坑里不得了。又说他有眼光,捡了我这个小癞痢还把后事操办了。说不定真懂些命理。我被春雨春风吹地浑身发冷,实在没力气和他计较,只当他放屁。

      就这样一路到了半山,路上有许多凸起的石头,板车不好过了。两个人只能扛着棺往上走。那是一口很小的棺材,陈瞎子放进去时腿甚至有些顶到下面的木板。但下过雨的山路泥泞,我个子也不大,走在前头几次吃不住力要往后倒,又咬着牙顶回去。我总担心那伙计要撂挑子不干,说不定棺材会重重地摔在地上,也不知道那把老骨头,禁不禁得住这一下。

      但出乎我的意料,那伙计似乎是累了,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和我一样用肩膀抵着棺材,低着头艰难地往山上走。雨停了,山谷里只有我俩此起彼伏的喘气声和鸟叫声。所幸陈瞎子选的埋骨地并不在筒子山山峰上,而是边上绵延的一块小土坡。

      我几乎是被什么附身了一般,不知疲倦地挖土,中间那伙计好像说了什么,但我听不到了,感觉耳膜被什么堵着,好像我才是那个在棺材里的人。

      等陈瞎子下葬,最后一抔土埋上时,我的嗅觉、听觉似乎才又回来,风声重新灌满了我的耳朵,嘴里都是铁锈的味道。此时晌午已过了两个时辰,我从怀里拿出两个烧饼给那伙计,“哥,谢谢你来送瞎子。他老人家生前懂的东西多,保佑你。”

      “保佑你。”我握住他的手。

      那伙计拿了烧饼,似乎是想说什么,又没说。抽出手,沉默地下山去了。

      我一个人对着那块凸起的土丘,不知道要做什么才好。我想为了这么多年我和陈瞎子的情谊流些眼泪,这眼泪可以包括我对陈瞎子的不舍、我对他就这么悄无声息死去的遗憾、或许还有一些失去亲人般的悲痛。可我那表情错位的毛病又犯了,终于是鼻子一阵酸涩,哼哼唧唧地笑了出来。

      他知道我有这个毛病,不会怪我。

      我是在从寺里出来之后碰到陈瞎子的。

      那时候正值夏日,正午的日头十分猛烈,所幸路两旁种的是些樟柏,遮天蔽日的树木遮挡了一部分的阳光,但树影重重,在脚下如同人影一般攒动交叠,忽长忽短,让我的头脑愈发昏沉。我腰上别着个葫芦,拎着一个小包袱,里头装着两套单衣和裤子,是二师叔用他以前的衣服给我改的。

      下山的路并不好走,走了二里地出来我已经累了。密集的蝉声听起来几乎是凄厉的。我想起后院里那只小狗,院子里的篱笆稀疏,他经常挤出去山上乱跑。如果傍晚时分还不回来,寺监便把手挽成一个圈放进嘴里,呼出一声长长的哨音,连呼三下。我不知道一个人体怎么能发出那样尖锐响亮的声音,如同鬼哭。这时候只要狗没死或被抓去,不消一时三刻就回来了。此时的蝉鸣听上去就像有一百个寺监在耳边呼哨。

      但我不是那只狗,我无处可去。

      我的身上一直在出汗。终于,我停在一棵盘根错节的老樟树面前,枕着包袱躺在了黄泥地上。我怀念寺庙里短暂的午睡,这本来是我十分讨厌的一个环节,厢房里师兄师叔的脚臭味混合着香火味,直愣愣地往鼻子里窜,我经常忍不住要打好几个喷嚏。二师叔被吵醒便照着我的屁股来上一脚,让我到边上去。原来有地方可以午睡竟然也并不是人的常态。

      去哪里呢?我心慌意乱地思考,但头脑偏偏很昏沉。寺庙里所有片段在我脑海里被搅在一起,每个人的脸都交叠着,大师兄的鼻子眼睛却长在二师叔的脸上,有种奇异的恐怖。但很快我又感到一种卸力的轻松,天大地大,陈旧守规矩的日子我过够了,现在出来了,哪里去不得?我闭着眼睛感到阳光透过树的缝隙打在我的眼皮上,好像我的整个身体都被风干吹散,只剩这一双眼睛,被烤地发烫,灼灼如火。

      我是被木棍敲击脑门的声音吵醒的。我艰难地睁开眼睛,发现已经是傍晚的天光,一个佝偻身子的老头正在用手里的拐杖,一下一下地敲击着我的脑门。我一下子惊醒,顾不到仍旧昏沉的头颅,上半身立马闪到一旁拉开了与老头子的距离。

      我急忙摸了摸包袱,发现里头的衣服和几十文钱都还在,放心下来。那老头依旧坐在边上,穿着身粗布衣裳,灰白色的头发在脑后梳成一个小髻,看上去已是花甲的年纪。他说:“小师傅,你醒啦?”低哑的嗓音像是呛入了一口煤灰。

      我这才意识到脑门上的疼痛,上手去摸,发现已经肿了两个大包出来。我一下子有了火气,但心想总不能刚离开寺庙就和人发生冲突,只好忍着怒意问,“这位施主,你打我做什么?”

      老头子用拐杖指指即将落下山的太阳说,“小师傅,你中暑了。山上有个径山寺,你往那去。”

      我一时之间并不知道怎么回答,挠了挠头皮,最后还是如实说了,“我刚从上头下来,也别叫我小师傅了。”

      “哦,假和尚。”老头本来侧坐的脸孔突然转向我,我吓了一跳,夕阳余晖下我看清了他的样貌,他十分消瘦,眉骨高耸,脸上的皱纹因为瘦显得更纵横交错,似乎连眼皮上长了两条皱纹,双眼如同被缝上了一般。他始终没睁开眼。

      哦...瞎子。我不禁腹诽。

      “话也不能这么说,我原来确实是和尚。还俗,还俗你明不明白?”我见他说话这样不客气,又想到额头上长的那两个包,也没好气地说。

      “嘿,混不下去了吧?”他倒是十分幸灾乐祸的样子。

      “混地好着呢!只是下山临临市面!”我被他说地不痛快,声音也越来越高。你怎么知道我是和尚?你到底是不是瞎子?”

      “我差点被你绊了一跤,结果往地上一摸,竟是颗头颅!你说吓不吓人?还好是颗热的,还烫手呢。我又摸到戒疤,想来是个和尚。”

      “我可守了你两个时辰,你得好好感谢感谢我”。老头子下巴一扬,还颇得意。

      嘁。我内心想着没有你我还能被野兽叼去不成。但仍是站起来掸了掸身上的尘土,对老头子作揖。做过和尚的,起码要体面些。

      我学着那些师叔的语气,“谢过,我身上没什么钱,这里还有个馍。不嫌弃的话......”,我刚把馍拿出来,话还没说完,老头子干枯的手已经摊到我的面前。

      我将馍放到他的手心上,内心大为郁闷,这老家伙,真看不见么?

      老头子立马将馍放到嘴里大嚼起来,说:“你不用鞠躬,我看不见。”

      “哎呀这麦面做的还是太干了,最好配些油辣子才香。”

      ......

      我心中已经料定了他是个老骗子,正准备拾起包袱走人,却一下子感到天旋地转,又跌回到地上。

      “说了,你中暑了。”那老头偏了一下脑袋,用力咽下一口馍说。

      “你到底是不是瞎子?”我探头靠近他,想看看他的眼睛。

      “谁说我是了?”他突然猛地靠近,几乎是贴着我的脸拉起他松垮的眼皮,露出了青白色的眼球,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十分诡异。
      我被吓地往后一倒,几乎是用手肘爬行着退了两步,不知是因为发热还是害怕,整个人大喘气起来。

      “哈哈哈哈哈嘿嘿......”老头子却突然放声大笑,“你这小和尚,难道佛门不是讲究什么心正则邪不侵?怎么吓地这么厉害。”

      “师傅说了,真实也是一种修行。我害怕就是害怕。”我急促地喘气,脖子一梗,仍是不肯落于下风。

      “嘿嘿。”他又笑了两声,“我从小就有眼翳症,老了又得了青盲眼,本来看东西只是模糊,现在只剩一些光团了。马上就是彻头彻尾的瞎子咯。”老头子的声音听上去十分轻松,似乎在讲一件别人的事。

      但后来他告诉我,成为一个瞎子没什么可怕的。可怕的是在这一天来临前,每天早上睁开眼的那种恐惧,像是在和老天爷赌,但赢了的最好结果也只是一片模糊。重复地为永久的黑暗做准备这件事,经常令他无法安睡。

      我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那你是怎么分辨我在做什么的?”

      他用拐杖将我的手打掉。“用常识,难道你会把脚伸到别人面前?”

      “怎么不会?”我作势就要抬起脚。老头子却直接伸手狠狠敲了一下我的头。

      “哎哟。”我抱住头,本就不适的脑袋更加昏胀。

      “对我来说,分辨东西就是靠一团一团的“气”,我看不清具体的样子,但分辨“气”不止靠眼睛、还有鼻子、耳朵。”老头指着自己的脸上的眼睛,一本正经地说道。

      “当然不够准确,比如我这一下是想打你的腿、却掌握不好打到了你的头。”

      我才不信呢,挨了这一下,我也不和他假客气了。“那半瞎子。你要去哪里?”我对山下的路还是很迷茫。

      老头子拄着拐杖,作势就要起来。“我守了你这么久,本来是想让你搀着我往上头的径山寺去留宿。但你既然是从那里下来的,也不必再回去了。”

      我连忙问:“附近有没有其他去处?”,顿了一下我又补充道,“不是山下那个小镇。”

      小镇里的香客我多多少少见过,说过话。不知怎么的,我认为他们是径山寺的一部分。如果我要离开寺庙,也应该要离开他们才对。

      “有,往东再走四五里路,沿着大路走,有个村落,村头有个土地庙。可以歇脚。”

      老头子说完就走了,他先用拐杖探路,再一次走好几步跟上,腿脚没看出有什么不利索的。我看着他消失在蓝灰色的天光里,在喝了点水后也马上起来往大路走去。

      天逐渐地黑下来,一路上根本没什么人。我心里害怕,不舒服的感觉仍是如影随形,全靠一股劲儿在驱使四肢向前走。慢慢的,月亮升起来了,惨白色的光,使四周的田野和树木都染上一种阴森。我以前怎么会觉得月亮和烛光一样,是暖黄的呢?

      布鞋踩在黄土地上发出“簌簌”的声音,间或还能听到一些蝉虫、蝈蝈拉长喉咙的鸣叫,仔细听还夹杂着些小兽低低的嘶吼。我从来不知道这世界上在同一个瞬间,可以有这么多的声音。我越跑越快,感到四肢百骸都在月光中融化了,只剩我的头颅,它十分沉重,发着热、冒着气,往前飞驰着。

      在我几乎觉得陈瞎子是骗我的时候,我终于看到了那座土地庙。庙看着十分紧凑,门虚掩着。我一头撞了进去,借着月光能看出中间是个露天的院子,有一座方形的焚香炉台,前面便是小殿,放着神龛,里头供奉着土地公土地婆的泥塑像。再没有其他东西了。

      我一头栽倒在殿中,扯过蒲团枕在头下。昏沉中又觉得十分不妥,还是强撑着着身子起来磕了个头,又再次倒了下去。

      等我醒来再次见到陈瞎子坐在那里时,我觉得自己已经死了。毕竟人怎么可能重复地经历同一个场景,遇到同一个人呢?这一定是师父说的阿鼻地狱了。

      似乎是感觉到我醒了,陈瞎子摸索着过来递给了我一碗汤药。

      我惶然地看着他,心想看来还是道家传闻中的地狱更准确一些,过奈何桥真要喝汤,但孟婆实际上却是个瞎子老头。

      陈瞎子并不知道我在想什么,看我并没有接过汤药,解释道:“这是石膏汤,治中暑的。”

      我一下子反应过来,看了看院子里大亮的天光。嘿嘿笑了。

      陈瞎子说他其实在去往径山寺的路上就一直在后悔。他知道我对山下的地形并不熟悉,况且我还是个孩子,身上发着热。于是天刚亮,他便往东边寻了过来。他说他并不是想找到我,只是想确认这一路上并没有关于一个小和尚的坏消息。

      就这样,我和陈瞎子结成了伴。他说我来的很巧,他正准备结束四处讨生活的日子,找个地方落脚。于是我们停停走走,一路到了宁城,租了青石巷里的一间小屋子。巷子里挤了许多人家,编竹篓的老头、靠写春联为生的孤儿寡母、还有分家也没搬离这里的几户渔民。这边离海还非常远,他们主要是靠捕捞郊区的河鱼为生。偶尔也会出现面生的外乡人,但很快他们又会不见了。

      石板路上经常晒满了捕鱼用的竹笼、鱼篓,还有长长的渔网。我经常得蹦跳着绕过这些障碍,才能到我们那间低矮的屋头。

      巷子里萦绕着一股河里青苔的气味,我并不觉得难闻。白天我俩就在门口坐着晒太阳,如果陈瞎子心情好,还会去街口支个摊子做测字的生意。

      陈瞎子的生意很一般,因为他算的东西经常只准一半。算准了东街的光棍李二家里马上会来个女人,结果是李二他娘生了个女儿。算准了孙秀才马上就要高中,结果是乡试的路上给别人当了赘婿,那户人家住半山上头。

      对于这件事,陈瞎子有自己的说法。他说太准了是会出事的,他曾经算中某个童生是个大富大贵的命格。那人本来是个心存高远的寒门子弟,结果当官之后老想着自己是个富贵命,理应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最后成了远近闻名的大贪官。前两年治贪腐被判了个流放。

      我问他,那是不是也算一种命数。陈瞎子说他怎么知道,他绰号陈半仙,不是半个神仙,而是只能看明白一半。

      我本来想跟着他学些八字术数,但后来看见他这水平也就不提了。但陈瞎子的符水是很厉害的,专治邪风入体。黄纸上画个符,引燃后泡进无垠水里,那些心悸多梦的人当晚就能睡个好觉。直到有一天他喝多了,我喊着他陈半仙,问他这符水的秘方,他摇头晃脑地说,症状轻的给点酸枣仁粉,症状重的给点朱砂。

      我不知道该叫他老骗子还是老中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半个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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