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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径山寺 进李府前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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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李府前我只是一个穷和尚。
这么说也不对,因为我已经被赶下山五年了。
好多人说自己出家那是阴差阳错。我不是。
我当和尚这件事,是注定的。因为家里穷,没钱养活我。而我的智能开得晚,家中许多事我全无印象,当然,穷地太刻苦铭心,我忘不了。
在我上面还有个大哥,大哥生得健壮,农活干得好,却没有我吃的一半多。下面还有小弟小妹,都是蹒跚的年纪。怎样衡量,都是送走孱弱好吃的我合算。
对外当然是说一云游高僧见我有慧根,收徒修行去了。毕竟穷归穷,脸皮还是要的。
走前我吃了一大碗米饭,饭底下卧了个蛋,上头还淋了勺猪油。我半年没见到油荤,闻到味道时简直失了魂,也不晓得拌,只知扒嘴里囫囵咽下。等我反应过来蛋只剩一半了。
我呆呆地看着周围的姐妹兄弟和父母。她们吧嗒吧嗒地流着口水,只有小弟在流眼泪,因为我快要将饭吃完了。
这是我七岁前的所有记忆,归结在那碗猪油拌饭上。
待我被带去山上的径山寺,落了发,我的天灵才一阵隆响,感觉诸神归位般有了意识,能记事了。我记得师傅为我剃度时,他枯纸皮般的手摩擦在我的头皮上,发出”簌簌”的响声,轻轻地,但却让我全身发痒。我不自在地抖动,他便用一只手牢牢地箍着我的肩膀。这时候我便听不到那摩擦声了,只觉得好疼。
仪式完成后,师傅教我辞别父母。他说,“明心,弃恩入无为,方是报恩者。此后就不谈父母恩情了。”
我似乎是听不懂般,望着他,睁大眼睛扯出了一个丑陋的笑容。这其实是我从小的毛病,我对于愤怒或悲伤,总摆不出正确的表情,甚至每次想哭泣时,我鼻头一酸,嘴巴早已不自觉地咧开,露出了滑稽的微笑。
师傅看着我的笑容,愣住了。他把手搭在我的青皮脑壳上说,“这孩子......”
我娘紧张地走上前,绞着手,想听清师傅对我的评价。或许在等待他说出这孩子有佛缘或者是悟性高的那套话。
“有点缺心眼。”师傅说。
寺里的日子实在乏陈,不是打坐念经便是清扫佛堂。吃饱的宏愿算是满足了,就是顿顿吃素没任何盼头,一年后我开始骂骂咧咧,骂完后还是大吃三碗。招待香客等这些肥差都归我的师兄师叔们。三师叔待我最好,得了打赏总托菜贩子带些糕点给我,他说小孩子,吃饱是最紧要的。
上天是不公平的,性情好的人长得也好。三师叔剑眉星目,眉间一粒红痣,身姿出尘。他说本来没有这痣,弱冠之年长了颗青春痘,手贱扣了两下,就成了一点红。我听到这里心里大骂,要是这痘长在其他师叔公师兄脸上,指不定抠成个多丑的痦子。很多女香客跑过来都是为了看三师叔,他不避讳什么,脸上也没有异样的神色。他识字多,我和一些辈分小的师兄弟总围着他问东问西,他都耐心回答。但他从不提出家前的事。
二师叔便平实多了,大脸盘子,笑眯眯的。你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他,可能是布料店的掌柜,也可能是远房的表亲,感觉生活里本来就有那么一个人。二师叔和我一样爱吃东西,我有时跟着他去后山上找些野菜野果,耽误了早课,被发现后他便说是为了让正长身体的我吃饱。如果被罚抄经,他就将簿子往我桌上一丢,自己挑着脚在榻上呼呼大睡。
我对他颇有意见,奈何他话说地好听,笑嘻嘻地叫我小师侄,说什么抄经百遍,佛义自现,这是大因果。若是他得了些干果糕点,也偷偷放几个在我的枕头下面。我便轻声骂着帮他把那份也抄了。
寺里的方丈年事已高,除了一些寺里的大事,几乎不再出禅房。平日里的事务都交由师父师叔打理,其他师兄弟也比我年长几岁,有几个已经颇为沉稳,好像总有事情做,只我一个人顽劣不堪,嬉笑着游来荡去。
但这些人里,要说我最怕的,还是大师兄。我几乎很少见到他笑,两根眉毛又粗又黑,好像一直是竖起来的。眼睛滚圆,微微地外凸,我总怀疑他的眼球是四面的,无论何时你看他的时候,他好像也在看着你。大师兄身子健壮,据说还是个练家子。寺内有人犯大错也得挨板子,大师兄便负责执刑,实木的板子在他手上举重若轻,还带着破空的“咻咻”声,上下翻飞间,底下人的屁股便皮开肉绽,颇具观赏性。
但偏偏这样的大师兄,长了一双细嫩雪白的双手。骨肉匀停,看着十分柔软,怕是十五六岁少女的柔夷也比不过他。他似乎是知道这样的搭配并不协调,平时总将手放在袖口里,若发现你的眼神跟随过来,便用他那四面转的眼珠子狠狠将你剜一顿。
寺里的许多师兄师叔,都对我的顽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除了因为我年纪小、嘴甜哄得他们开心外,还有一点。我有一件宝贝,这成为让我吃饱的最大倚仗。
我消化奇快,素斋吃得肚皮滚圆还是经常饿。幸好师兄师叔为了借这宝贝,经常拿着各色瓜果点心来讨好我。就这样,我还得分时间排着队借,不然他们迟早打破头。
这样东西的来历纯属意外。我十二岁那年因为诵经时睡着被罚不许吃晚饭,半夜饿得不行,溜出来偷佛龛上的供品吃。这实属下策,供品上有厚厚一层香灰,也不甚新鲜。而且我对佛祖,还是有那么几分敬畏的。
佛堂里常年亮着烛光,暖黄色,暖地让我心虚。一脚塌入门槛,却发现佛像前正有人在跪拜。我吓了一跳,连忙躲到门后。那是个青衣男子,身形中等,有些瘦削。佛堂里因为太静,微微泛起他轻语的回声。
好奇心重是我的大毛病,我犹豫了一下便蹑手蹑脚地踏了进去,躲在了离他不远处的一根柱子后面。他似乎是听到响动,回头看了一下,发现无异,又转过头去。
这下,我看清楚了他的脸。他大概是弱冠出头的年级,眉峰陡峭,眼角稍稍吊起。令我印象最深的,是他的薄唇,像是用墨简单勾勒了两笔,即使在烛光下,唇色依旧有些泛紫。后来我在相书里看到,这是薄情的面相。
他稍一停顿,又念了一遍祷词。原来他是参加乡试的书生,途经这里,被当地一户乡绅看中,愿资助他赶考,换他高中后来结亲。他一口应承下来。但他乡中还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姑娘,早已私定终身。那女子不知哪里听说了这事,竟要过来找他。他叫人遍寻不见,只好来这里求神拜佛,只希望此事不要败露,毁他名声。
我在后面听的直摇头,所求过多又这样薄情寡义,怕是折寿。
他念念有词一阵,又说两日后就要启程赴考,得盼高中云云。之后终于站起身来离开,但他形色匆忙,怀里落下一张纸来也全然不知。我看他头也不回,便从柱子后面出来,走上前去看个究竟。
这一看,犹如惊雷奔过。
图上是一对男女。女的体态丰腴,正四仰八叉倒在床上,双腿高举。而那一男子的裤子已挂在脚踝边,还有另外一男子,正从窗户外头望着那对男女。窗边一树红梅,浓墨重彩。
满地罗衫。
我的脑子一下炸裂开来,只觉呼吸急促。乌云散去,白喇喇的月光照在佛堂的地上。我回头去看,佛祖的表情似乎变了,在清亮的月光下,他似笑非笑地望着我,竟有些像刚刚那男子,染上一丝淫邪。
我大惊,跌坐在地上。身上发热,却满满都是冷汗,手里还捏着那一张春宫。我定了定神,再看向佛祖。
佛祖仍是端坐着,法相庄严。
我强自镇定下来,将那页画折好,收进袖口。早已忘了自己是因为肚饿跑来这佛堂,慌乱地向身前的佛像鞠了一躬,便跑了出去。
那张画让我的脑子发钝,好像视野只容得下那一页纸大小,周围的所有都模糊成了黑影,时空似乎在飞进,我却没有动。最后,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从我的身下传来,一直到我的鼻腔,那是一股酸涩,我几乎流下泪来。
此时月亮早已隐去,黑夜里,我见到了菩萨。
菩萨是个女的。
后来我便将这个宝贝偷偷地给二师叔看了一眼。他一看就知道那是什么,满脸通红,将我的眼睛和脸都捂了起来。
“真完蛋啊你这完蛋...”他估计是想骂我一些难听的话,想到自己是出家人又及时停了下来。我一转头,他的眼睛眯着,正上上下下地扫视那张画。
再后来,他用两个馒头和我借了那张画。这事不知道又怎么的传了出去,我周围一圈的师兄师弟都知道了,纷纷都拿着干果要和我借着看。我一开始还宝贝地很,经常叮嘱不要弄脏了弄破了,后来也就觉得稀松平常,再也没有第一次见到这画的激动和慌乱,不用任何好处,找我便给了。
而刚刚小翠将我惊醒前的那个春梦,却令我找到了久违的感觉。我不由得在心里大叫,可惜啊可惜。
这是我下山前的一段光景。现在想来好像和一些我没去过的地方一样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