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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李家的折子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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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是当地的名门望族,祖上中过进士,官至尚书。几代过去,族中依旧有人在朝为官,这一脉的李氏虽然没再出什么登科六甲,却也是正经的官商,在衙门里挂了职的。李连翘的爷爷靠着南边的茶树生意挣了大钱,逐渐成立了自己的商队,茶商们为进李府挤破了头,金银玉器一箱箱地往里头送,城里的银号见着李府的管家都要叫句爷。发达了之后李父也捐了个员外当当,李父的姊妹原嫁给了穷秀才,结果这人几年后金榜题名,竟回乡成了知府。
当地人人都叹李家的风水好,祠堂两年修了三遍。
李连翘虽不是什么官宦千金,但也是金尊玉贵,正经的嫡出大小姐。何况她当年还未及笄已是体态风流,艳光照人。
城里所有人都知道,李家的大小姐,王爷也是嫁得的。
听到这里,我忍不住打断她,“等一下李小姐,不会又是千金爱上穷书生的戏码吧?”
“你哪里来这么多屁话。”她竖起眉毛,“不爱听你把诊金退出来。”
“怎么会不爱听。我话本里最爱的也是这出。”我赶紧赔笑。“我绝不插话了。”
我怎么看李连翘也不是那种为爱舍弃一切的女人。
她白了我一眼,又接着讲了下去。
她要找的那人叫林羡,家中父亲早早去世,一众学龄子弟中,属他最刻苦,悟性也高,夫子自然对他青眼有加。李连翘的弟弟名叫李庭玉,少时顽劣不堪,最见不得他人风头盖过自己,平时嘲弄林羡也就罢了,这天竟叫人拦住他的去路动起手来。
小孩的恶是带着一种残忍的,除了拳脚,他们更难把握言语的尺度。几人围在一起,一个和李庭玉交好的公子哥儿先开了口,“臭要饭的,要到李家来了,不老实做个书僮,倒求着我爹来跟我读书,不洗干净了看看自己配不配?”
林羡当时已长那些孩子半个头,却并不吭声,只是低头数着院子里镶嵌的鹅卵石,
——四颗、五颗、六颗、七颗
“你以为夫子真喜欢你?不过是看你这穷相可怜罢了。”
——一百一十二颗、一百一十三颗
“林羡,你早死的爹知不知道,你那下贱的娘可是到处爬床,给你另找便宜爹呢!”
林羡猛然抬起头,这些人对着他咧嘴笑着,满眼嘲弄。明明都是孩童的年纪,大户人家的子弟,竟能说出这样不堪的言语。他定定地看着李庭玉,突然笑了,轻声说了一句,“下贱。”
李庭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身边的几个仆从也变了脸色,一个稍年长的小厮上前一步怒问道:“你说什么?”
林羡站直了身体,一字一句说:“李庭玉,你交最多的束脩,用吴兴的笔,徽州的墨。你娘给夫子送的节礼都是要家仆挑着去。可你的功课依旧狗屁不通,《礼记》和《左传》你都分不清,是以资质下等。”
“李府治家严谨,你小小年纪却满嘴污言秽语,只知欺凌他人,你若是敢与豪强相博也就罢了,可是你敢吗?你欺我不过是见我此时无权无势,无人惩治你。是以人格卑贱。”
“所以我说你,下贱。有错吗?”
一段话说完,四周竟是寂静无声,还是李庭玉旁边的仆从先反应过来,出拳就要往林羡身上招呼。李庭玉却突然伸手将那小厮拦了下来,越听越紧皱的眉头突然舒展,一转刚刚的怒容,竟是平静了下来。
“林羡,你牙尖嘴利。量我不敢在李府打死你是不是?那我叫人拔光你的牙如何?”
李庭玉的嘴角撇出一个笑容,“你娘看到你这张脸没了牙,不知道该有多心疼。”
林羡这时才感觉到害怕,面孔白了三分。正转身想跑,却被几人按住,左腿的腿弯被踢了一脚,膝盖狠狠地磕在了石子路上。
正当林羡有些绝望时,一样东西却突然飞了过来,砸在了李庭玉的脸上,竟然是颗桃子。李庭玉摸着脸,也是懵了。大喝一声,“谁?!”所有人都惊愕地抬头望向桃子飞来的地方,李连翘带着两个婢女正从回廊走过来。
这个季节的桃子本是软的,但因为距离远,用势沉,砸到脸上也十分疼,而且那果子几乎是炸裂开来,在李庭玉的脸上留下了一些粘稠的汁水。出乎林羡的意料,李庭玉看清来人竟然没有发作,只是有些不自在地对李连翘说,“我与书童嬉戏,和你有什么干系。”
李连翘看了一下林羡道,“他何时成你的书童了?父亲让他和你一起念书,便是同窗。一群人聚在这里,我还以为又是下人胡闹呢。”
李庭玉撇了一下嘴。
“你今日贪玩,我不和父亲说。姨娘那边等着你用饭呢,快回去吧。”李连翘又一改刚刚的语气,满面和煦地对李庭玉说。说完还作势要帮李庭玉擦脸。
李庭玉后退半步,躲过了李连翘的手,迅速抬起袖子擦了一下脸。他在原地迟疑了一会儿,最终不发一言,带着一众仆从走了。
直到脚步声渐没,林羡才回头望向李庭玉消失的方向,却见他就站在转角的假山处,定定地看着自己,他的眼睛发亮,锐利地像是一种火光。
林羡惶然,那不是孩童的眼睛,更像小兽。
人终于走远了。李连翘示意婢女扶起了林羡,林羡这才看清李连翘的样子,彼时她才十一、二岁,窄窄小小的脸,一块莹白的薄底素胚,狭长的眼睛里像有层层的水波。
林羡有些颤抖,喉头也开始发紧,突觉自己一人站在这里十分不合时宜,只能低着头反复谢过。
李连翘噗嗤一笑道:“真不知道你什么脾气。”她拿过婢女篮子里的桃子,递到林羡眼前。“我弟弟不懂事。莫要恨他。”
林羡苦笑,人在屋檐下,哪有这资格恨这个恨那个。他没有伸手去拿,只是弯下腰来,双掌摊开,置于李连翘的手一尺下面。
李连翘似乎是非常满意,松开手,桃子往下滑去,稳稳地落在了林羡的手掌心上。随后便走了。
林羡闻到了空气里桃子甜腻的香味。
后面的故事不用说我都能猜到,又是折子戏里的那些词儿。
桃子成为了他们的暗号,每逢能见面的日子,李连翘便在假山下放一个桃子,旁边用石子摆了数字,一是角门,二是柴房,三是别院。要是路上有别人,两人眼神交汇后便各自离开。后来桃子过了季,又成了桃核,桃核用完了,又换上苹果、李子。到后来,林羡几乎天天都在角门等着。
她们每一次相处并没有很久,左右不过一刻钟,大多是聊一些李连翘的心事,比如早逝的母亲,待她如珠如宝却一心要她嫁个大人物的父亲,沉闷的闺中,迂腐的府邸。
少年随着岁月增长愈发清俊,轮廓如同水墨丹青的颜色一般分明。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年,直到他们俩密会的事,被李庭玉告发。
李员外并未大张旗鼓,只是迅速将李连翘禁了足,不准再出厢房。且迅速将她的婚事定下,许了上京的李氏故交,何侍郎家里的小儿子。
然后林羡便消失了。
半年过去,李连翘求了又求,才从闺房里被放出来。但所有人都好像没见过林羡一般,再多嘴的下人听到他的名字,都也背过身去,不再言语。
如今,李连翘眼看婚期在即,只能找来我这个“江湖人士”,看看能不能在外头打听到些什么。
故事足足讲了一盏茶的功夫。李连翘的话在我的脑海里如同被撕碎的纸片,七零八落,总是凑不到一起。我叹了一口气,“李大小姐,我书念得不多,但也知道如果要办成什么事,心诚不诚不知道,说的话还是需要真一点。”
李连翘没想到我会说这样一句话,本来低垂的泪眼缓缓上挑了起来,一改刚刚带哭腔的语气,“小神棍,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见他恼了,我连忙放下茶盏赔笑道,“李大小姐,不是我不想帮你找到这位公子,只是有些事情,我实在疑惑,能不能请你再为我解释一番?”
李连翘不言,抬了一下下巴示意我说下去。
“李小姐,你说员外大人待你如珠如宝,可这么久了,你一直病着,我也未见他来看望你。身边也就小翠一个婢女,院子里尽是些嬷嬷婆婆,干些洒扫的活儿。”我停顿下,“或许也干些打听的活儿。你身边甚至没个得力的下人去帮你办事。”
“听你说来,这林羡读书多年,按你形容的悟性和博学,怎么不出去参加科举,混个举人老爷,再来提亲,李员外即使不舍得你与他婚配,也不至于交恶。”
我一边说一边看李连翘的脸色,她此时却是微笑地看着我,“还有么?”
“还有。”我顿了一顿,声音小了一些。“你那弟弟李庭玉,听着是个泼皮无赖,但从小也是读着四书五经长大,他娘按你说的,十分注重他的研学,若是没人在他耳边碎嘴子,他怎会说出那些下作的话?”
“是不是,有人教了他什么呢?”
我说到这里,李连翘爆发出一阵笑声,倒是十分爽朗,和她的面容不太搭配。
她低头扶了一下簪子,涂着丹蔻的指尖轻点着额头,眼睑低垂着,没有看我。
“小神棍,三日后你来找我。我给你一副画像。”李连翘似乎是下了一种决心,轻轻地说了一句。
我连忙站起来,对李连翘作了一揖。余光看到那张整洁的长案,终于知道缺了什么。
那上面没有文房四宝。
“小姐,明天是我朋友的忌日,我上山祭拜他,可能晚些回来。”
李连翘哦了一声,转身拉下了帘帐。
我用袖子擦了擦茶杯口,放回原处,轻手轻脚地走到外头关上了门。我心里对自己的表现很不满意,每次发现事情不如人们讲的那样时,我总忍不住要去揭穿他们,说的时候还充满了一种自得,仿佛是掌握了一些不得了的事。但那股痛快劲一过,我又开始怨恨自己的鲁莽和自作聪明,何必揭穿他们?这对自己有什么好处?陈瞎子也最讨厌我这一点,他说无权无势的人本就是要看人脸色吃饭,说出别人撒谎,便是打人的脸皮。人家不过生些怨气怒气,我们却要没有饭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