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径山寺》昭棋

1、帮我找个人

　　小翠撞进门来的前一刻，我正梦着她家小姐。梦里的李小姐不着寸缕，整个人蜷曲着，像是一匹被揉皱的缎子。

　　我当裁缝铺学徒的时候，时常被教训好的布料一定要摊平。我习惯性地想展开她。

　　就在这时，嘎吱一声门响，小翠急急地唤我。“道爷，去看看小姐吧！她怕要不行了！”

　　我蓦地惊醒，记起我现在还在李府。

　　春梦了无痕，我确实惆怅了一把，甚至醒来还沉浸在失神当中。小翠早已等地焦急了，一把拉住我，“道爷，可不是开玩笑。小姐昏睡半天了，怎么也叫不醒。”

　　李小姐那琢磨不透的性子，谁知道又要做什么？我心里思量着。这已经是这月第三次叫我去看诊了，每次都说睡得沉，醒不来过。等我过去开了些药喂下去，情况又大有好转。

　　可问题是我只会一些最浅显的药理，方子也只是普通滋补的方子，我总不会真是个天才吧？

　　我虽然这么想，但口中却是和风细雨，“翠姐姐，你家小姐吉人天相，待我去瞧瞧先。”

　　刚到回廊处，就看见好些人围在李小姐闺房门口。我心里一惊，看这阵势，怕是真有什么问题了，万一出了差错，指不定要怎么怪罪我。

　　为首的李府管家见我来了，示意周边的人让了条道出来，我越发心虚，脑子里没想起什么医术药理，反而窜腾起许多逃跑的方子来。我两下作揖，便跟着小翠进了房里。

　　李小姐的房间十分素净。中间一张黄花梨的圆台小桌，放着一套青瓷的茶具。右边长书案上有些书籍，列地整整齐齐。整个房间称得上装饰的，只有窗边的那几只青花莲纹梅瓶，但里头也没有插花。李小姐躺在床榻上，罗帐半掩着，我跪倒在床边，让小翠将她的的手拿出来搭脉。

　　我在李小姐的手腕上切了又切，实在是感觉不出有什么疑难杂症，于是准备像之前一样去写两个进补的药材。

　　刚想起身，却感觉我的手腕被指甲狠狠地扣住，我惊呼出声，“啊”了一下。

　　小翠连忙凑上来，“道爷，可看出了什么问题？”

　　我看着那只恢复如常的手犹豫了许久，“你家小姐的脉象浮濡，但也不至于醒不过来，怕是冲撞了什么，体内湿邪成病了。光开方可不成，你帮我取些鸡血和香过来，我做法驱逐。

　　“对了，让其他人都离开这院子，不然这邪风乱窜，万一到别人身上可更糟了。”

　　小翠领命拿了东西回来，将我的话又和其他人复述一遍。其他人听说这邪风可能会上自己身，一下子便散了干净。

　　偌大的闺房只剩我和李小姐。我走到案边坐下，倒了杯茶给自己。一大早从梦中被惊醒，又稀里糊涂来到这里看病，早已口干舌燥了。

　　茶水刚入口，李小姐轻轻的笑声就传了过来，她正掀开帘帐看着我。罗裙单薄，头发斜挽着一支素钗，柳叶细眉下一双波光粼粼的眼睛。

　　除开五官的标致，李小姐最美的还是那分神情，饱满的唇瓣微张，下巴总习惯性地抬起来，懒懒地看着你，总感觉她有什么话欲说还休。后来我观察了很久，觉得大概是因为她的眼睛眨得特别慢。

　　李小姐斜靠在床边，“小神棍，你倒是明白我意思。”

　　我叹气，“不知道李大小姐这又是唱得哪一出？”

　　“你吃我的用我的，早就应该想到有一天得报效我吧。”

　　这话说的没错，上个月我还混迹在街头，破布烂衫地支摊子给人看相算卦。这东西我也不会，只是前阵子和我一同混日子的陈瞎子死了，我这才继承了他的衣钵。

　　我学着陈瞎子的模样给人看相，一个月开张个两三回已是了不得，说得有出入还需遭人白眼，日子过地颇艰辛。

　　一个下晚上，我在街口瑟缩着等生意。那天下着小雨，路上实在没什么人，我想着还是早点回去。这时一顶软轿从远处过来，停在了我的摊子前。帘子一掀，里头出来个女子，袅袅婷婷地坐在了我的对面。

　　我再没有眼力见也能看出女子耳朵上的翡翠坠子价值不菲。旁边的丫鬟为她打着伞，遮住了一半的脸，只能看到饱满的朱唇和尖尖巧巧的下巴。

　　我突然生了几分怯懦，不敢再看她。我惧怕太过精巧的人，总能照见到自己的落魄。

　　她开口说：“小师傅。听说你道术和医术都很了不得。”声音像细细的丝线。

　　我懵了，我这几乎是臭叫花子了，哪里来的道术医术。

　　她不等我接话，又说：“我最近头疼地厉害，什么郎中都看不好，我听说你开方的水平了得。你要是能出一个药方，写给我，我给你二两酬金。”

　　二两？我怔愣住，什么概念，我收到最大一笔救济不过百文。况且她又没说要治好，只说开方。

　　我火速拿起笔墨写了些常见的药材。我帮陈瞎子抓药的时候也是看过一些药方的，写些黄芪当归的滋补药材，总不至于把人吃死。

　　我将方子递给了眼前的女子，她迅速看了一眼便折好放进了袖子。说：“多谢小师傅，我过几日来复诊，若是好了，便是对我有大恩，另有重谢。”说罢便留下银子走了。

　　轿撵干脆地消失在街头，好似没出现过。我飞快地将银子收入，不敢叫人看见。心想谁还等你来和我算账呢，明天便换个地方。

　　虽是这么想，我却鬼使神差地没有离开那里，好似真等着她来找我。前面几天还忧思忡忡，一有车马轿撵的声音便心头一跳，躲地老远，怕万一真给人吃坏了，那就是上牢里的大事了，后来看没有什么异常，便又大摇大摆地坐下，支起了摊子。

　　直到一个月后，我被人带摊地薅起来，架着带入了李府。我再次见到了那个女人，李连翘。

　　李连翘要我帮她找一个人。

　　她说，是个男子，约莫是二十七、八的年纪，不喜吃桃子，爱穿青色衣衫。还有...还有......

　　她似乎是说不下去了，眼睛看着地上，嘴里一直喃喃着。

　　我不明所以，“李小姐，你这是什么寻人讯息？你要找人，起码该说些他的体型身长，眉毛是长是短，眼睛是大是小，有无胎记，家里是做什么的，又是否婚配......”

　　“他怎么会有婚配！”

　　李小姐突然喝住我，“他是单身男子，若是已经娶妻生子，你找到了也不用带过来！”

　　我撇了撇嘴，没再说话。她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正了正色说，“他长什么样，我说不上来，应该还算俊朗，身形七尺左右。”
　　我叹了口气，“李小姐丹青如何，能否画下来？”

　　李连翘摇摇头，“我画工拙劣，怕是画了你反而找了别人来。”

　　“那请一个画师好不好？”我耐着性子想办法。

　　“我不愿大张旗鼓，让人知道这件事。”李连翘恢复了之前那股倨傲，“但我可以说些我们认识的细节，你走街串巷这么久，说不定见过的。”

　　我似乎是知道了李连翘找到我的理由，心里倒是安定了些，总好过无功受禄，在这里坑蒙拐骗来的好。

　　我赶紧又沏了杯茶，递给李连翘。

　　李连翘只是轻抿了一口，为我讲了一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