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径山寺》昭棋

12、起风疹的桃子 下午日头大

　　下午日头大，李连翘的一堆家长里短听得我昏昏欲睡，我也顾不上刚刚说的站着听了，腿脚酸软，赶紧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李小姐，你这说的跟你要找的人有什么关系啊？你要找这黄老头？”

　　“急什么，你不是觉得我既然生病，父亲不来看望我很奇怪吗。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和他关系确实不好。”李连翘瞪我一眼，似乎是觉得我这话说得十分冒昧。

　　“我说笑话呢，怕你讲累了。”我习惯性地赔笑。

　　李连翘再次提到了林羡，不过这次，她换了一个口吻，说他是一个傻瓜。

　　林家祖上和李家是旧识，也出过几个文人墨客，不过后来没落了。林羡的父亲生前还给李员外做过事。林父因病去世，林母对这唯一的儿子的寄予厚望，求了李员外让林羡入家塾学习。

　　李员外对聪慧稳重的林羡颇看重，帮他连夫子那里的束脩也出了。林母提着节礼来感谢李员外，正好李庭玉也在。当时他并不觉得什么，但在芝兰苑门口碰见李连翘，她突然说，“林羡的娘是个美人呢，还这么温柔，不输你母亲。”

　　李庭玉当时对这个漂亮但喜欢戏弄他的姐姐并不讨厌，听了只觉得有些奇怪，回了句没注意，便进院子里了。

　　但没过多久，李府便多了些关于林母和李员外的风言风语。连芝兰苑的嬷嬷也在传李员外此举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李府怕是马上要有个便宜少爷了。

　　“说不定还不是便宜少爷呢，你说会不会......?”正在揉面的老妈子挤眉弄眼，说的煞有其事。

　　李庭玉和李连翘本来准备进厨房拿点吃的喂院子里的猫，听到这话题都沉默下来，在转角处没有进去。李庭玉听到这里大怒，马上要冲进去打骂着嚼舌根的婆子，却被李连翘一把拉住。

　　“你这大闹一通，传到你母亲那里叫她多尴尬。到时下人议论地更厉害。”

　　李庭玉想了一下，闷闷地走了。也没去喂猫。

　　在那之后，李庭玉就讨厌起了林羡。他觉得林羡在演戏，那副好学上进的皮囊一定包裹着一些不为人知的东西。李庭玉没办法好好听课了，一双眼睛只黏在林羡的脑袋后头。

　　但林羡似乎真的只把心思放在课业上，早早来学堂里等着，从不瞎逛，对待下人也礼让三分。一无所获令李庭玉更加忌惮。但他发现李连翘经过家塾院的次数却好像多了，他觉得有些奇怪，故意和李连翘走到一道去。

　　“李连翘，你最近老来这里逛什么？”私底下他也不叫她姐姐。

　　“这条路上的梨花开了，我喜欢往这边走，怎么了？”

　　“你还有这雅兴呢。”李庭玉撇撇嘴，“芝兰苑的玉兰现在也开得旺呢，怎么不见你最近过来看？”

　　“听说大夫人最近休息地不好，没什么精神，我怕打扰她。而且呀，”李连翘话锋一转，笑嘻嘻地说，“我听说那个林羡，长得很俊俏呢。”

　　花癫！李庭玉翻了个白眼说，“我看就是寻常男子，你少发疯了，我告诉父亲去。”

　　“小毛头天天告状。“李连翘扯了扯李庭玉的脸。不过听说他很有才学呢，哪天真成了状元郎，我们说不定还沾他的光。”

　　李庭玉听了这话觉得心头十分不痛快，饶是年纪小，也听出了一些恶意来。他停下脚步，转身对着李连翘冷声道，“李连翘，你这话说得也太不像样子了。”

　　李连翘记事以来，就鲜少有人教训她，觉得十分不顺意，眉头一簇便回，“我这话如何了，我本来就有个便宜弟弟，也不怕多个便宜哥哥。”

　　李庭玉一阵光火，他对李连翘的感情很复杂，虽然她对自己时好时坏，但毕竟是一起长大的，也并不摆什么姐姐样子，两个人更像朋友和玩伴，有时他甚至觉得他俩是某种意义上的同盟。但此刻他听到李连翘对自己的概括竟只是个便宜弟弟，他明白这不只是对他的羞辱，还有对他母亲的。

　　“我当初寻思你一个人守着那院子可怜呢，现在看来真是，没人教你，说话就这样不知体统。”李庭玉脑子一热，将平日里他娘亲偶尔絮絮叨叨的话也说了出去，当然，里头也有他自己的灵机一动。

　　小孩子的言语，有时候有种浑然天成的恶毒。这恶毒匍匐着，懂得在最适合的语境里头咬人。

　　李连翘愣住了，她可以想象到郑姨娘、李庭玉、甚至是她的父亲平时是怎样在谈论她的。没人教养、乖张、可怜。李连翘恍然大悟，原来他们都知道她的的孤单。

　　对话迎来了短暂的沉默，李庭玉自知失言，一下子不敢再说，紧张地看着李连翘，思考着自己是不是该逃走。

　　“我娘死的早，我确实没人教养，不知要怎么说话。”李连翘的眼睛缓慢地眨巴了两下，似是十分委屈。

　　李庭玉有些结巴了，“不是......”他准备解释一下自己并不是那个意思，尽管还没想好怎么解释。

　　“我只知道，凡事要公平。怎么你娘做过的事，就不许别人的娘做？”李连翘嘴边的笑容缓缓放大，看了看李庭玉哑巴的样子，十分满意地走了。

　　李庭玉回去，连饭也没吃，将自己关了一晚上。他赌咒发誓再也不要主动搭理李连翘。学堂上，他看林羡愈加不顺眼，总想着找机会撕下他的面具，叫他露出伪君子的面目来。

　　终于有一天，夫子正好讲完了一篇策论，第二天又是伏日祭祀，索性叫大家早些回去。

　　天气闷热，里衣出了汗紧紧地贴着身体，李庭玉觉得心头有一股火一直未消，燥地他眼睛都有些发热。平日里那些对林羡的白眼和冷遇已经无法表达自己的厌恶了。他得让那人知道羞耻，林羡起码不能再这么坦然地在他李庭玉的家里穿梭来去。

　　于是就有了先前的那一幕，李庭玉联合几个家丁拦住了林羡，李连翘恰好经过。

　　听到这里，我感觉似乎有地方十分不对，却不知道要怎么发问。李连翘看上去十分沉浸，自顾自地说着，并没有看我。这次她说林羡是她的第一个朋友。

　　“我说什么他都爱听，早上配粥的小菜是笋丝还是咸菜他都乐意知道，从来没有不耐烦的样子。我也和他说李庭玉，说郑姨娘，还有我父亲轻飘飘的那些夸奖。他听完告诉我，说出生在一个不理解你的家庭里，不是我的问题。”

　　“我当时发了好大的脾气，我家的事，轮得到他说吗，他一个死了爹，求着地方念书的人也配来指教我？谁说你的家里人就得理解你？我看就算李庭玉，也没有这么好的运气。”李连翘说到这里，言辞间依旧带着愠怒。

　　“我指着他的鼻子骂了一通，他涨红脸走了。我原以为他不会理我了，心里有些担心。第二天却发现他在角门那巴巴地等我，我故意装作没看见走了过去，他也不敢喊我，远远地跟上两步又退回去。真有意思，我这样作弄了他半个月，才上去和他说话。”说到这里，李连翘眯着眼睛笑起来。

　　“我一开始总带桃子给他吃，他接过都拿布包好，从来也不吃。我有一次好奇，说这桃子马上就下市了，现在正是柔嫩多汁的时候，放在身上磕磕碰碰，到家可都烂了。你现在吃罢。他犹犹豫豫说他吃不得桃子，吃完喉头腥甜说不了话，全身还会起风疹。

　　我可从来没听说过这事，叫他赶紧吃了让我瞧瞧，不然就是拿我的好意戏耍我。他犹豫了一下还真吃了，桃子汁糊了一嘴，人也泛起红来，脖子上好像真出了风团。我笑地要死，叫他快回家。第二天就听说他满脸起了红疹，让李庭玉一阵笑话，说他成麻子了。”

　　“我拿药给他，他避着不敢见我，我扯着他说你还怕丑呢，结果他说，他是怕我愧疚。”李连翘笑地更厉害了。

　　“我怎么会愧疚，我只觉得好玩。我还开玩笑说，你头上这颗疹子挺好看啊，别涂药，长着吧。他好像真就没往那里涂药，或许还抠破了一点。后来其他地方都好了，只剩那个地方，像颗痣似的一直在脸上。”

　　我为林羡感到有些难过，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那种局促。原来喜欢上女人就是把自己的大脑、身体、一颗心都放在她手里了。任凭她搓圆捏扁，吐出一把剑来把心削成片，可能都拿不回来了。这女人但凡残忍一些，还要笑你的心不够大、不够圆呢。

　　“这些小事你是不是听累了？我还没同人讲过呢。”李连翘看了我一眼，顿了一下说，“如果日子这样或许也没事。但是人真奇怪啊，每长一岁都有新的事情，好像活着就要拿东西来换，两岁要学步，三岁便要出声，六岁就要被提着耳朵学礼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