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径山寺》昭棋

13、第 13 章 李连翘十三

　　李连翘十三岁的时候，郑姨娘突然叫人来禀告她,知府大人的子侄来了。那人说起来李连翘也要叫一声表哥，还和郑姨娘有些沾亲带故。她很意外，因为一些远亲来的时候并不会叫她出来结识。但她看到那人的时候就明白了。他是来“相看”她的。

　　那是一个最寻常的人，应该大李连翘四五岁，中等个头，阔面脸，人长得不难看，和林羡那种是有些差距，但举手投足间也有些气度。郑姨娘对他很客气，招呼他留下用饭，又夸他学识好，已经过了童试，以后也是做官的料子。他倒是照单全收，只说自己平日十分用功，等着乡试了。说话间还总拿眼神瞟李连翘，一副你我之间应该明白的样子。李连翘一看那眼神就觉得肚子绞痛，但仍是等到用完了饭。

　　那人走了之后，她同郑姨娘说，我不喜欢他。可郑姨娘充耳不闻，只说这小官人十分满意李连翘，真是她的福气。

　　李连翘觉得太荒谬了，这么个不相干的人，平白无故地满意她，竟成了她的福气了。

　　“我觉得和这人合不来，就算只是平时来往也差点意思。”李连翘有些不耐烦了。

　　”夫妻有什么合不合得来的，相处久了感情自然深厚。“郑姨娘笑眯眯的，显然没将她的意见放在眼里。

　　这又是什么道理，她与院子里的下人相处更久呢。李连翘气得要与郑姨娘争辩，她还不清楚怎样的人能做她丈夫，高矮胖瘦、有没有才学，家中是否富贵，她都还没想过。但她知道绝对不是刚刚那个人。

　　这时候李员外却来了，他笑呵呵地问郑姨娘那人如何。李连翘以为见到救星，大声说她并不喜欢。他却没听到似的，“这人听说很得那知府叔伯看重呢，看着也敦厚。”

　　没人看得到李连翘，也没人听得到她说话。她们只说自己想说的，别人若愿意娶她，她的身价便高一些，就能给这李府增添光彩。

　　“还不如林羡呢。”李连翘撇了撇嘴说。可这轻声的一句话却反而引起了他们的注意，李员外一下变了脸色，似乎是受到了一些惊吓，他先是高声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随后又背对李连翘开始来回踱步。

　　“我知道你和小林,”李员外停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家里头一贯骄纵你，小林那孩子也是正派的，所以你们说两句话，我也没有叫人拦着。”

　　李连翘心里发笑，因为不愿付出教养孩子的耐心，不想花力气分辨细枝末节的好坏，所以放任孩子自己胡乱长大，并把这种偷懒描述成一种宠爱，这正是她父亲的拿手好戏。

　　“但你胡闹也有分寸！现在大了，该考虑些别的事了。”李员外沉声说着，郑姨娘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他不要操之过急。

　　此刻倒是一派严父慈母的景象了。李连翘懒得与她们再说，说了句身体不太舒服便奔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烦闷地在□□旁转圈，突然发现院子里这天有点冷清，苕帚放在院门边上没有人归置，前几年种的丁香谢了，地上都是七零八落的花瓣。李连翘叫来丫鬟，问最近院里是不是有什么变化。当时那丫鬟还不是小翠，是个有些丰腴的姑娘，叫婉月，婉月想了半天说，黄老头得了急病，歇了好几天昨天走了。

　　“走了？”李连翘一下子没明白，又问了一遍。

　　“死了，黄老头死啦！小姐，早上刚抬去，我还得去收拾他住的那柴房呢。需要和夫人那儿再要个杂役才行，真忙不过来了。”婉月吃惊李连翘连走了两个字也听不明白，急地说了一长串。

　　“他住哪里呢？”李连翘没想到死亡再次走到了她的身边，不禁有些不安。

　　“西边厢柴房边上有个小屋子。原本是放些杂物的，后来腾给黄老头住了。”婉月有些疑惑李连翘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原先她对这一切都不太过问。

　　李连翘点点头，说你去吧。婉月便一头雾水地走了。

　　李连翘在原地想了一会儿，还是转身往西边的厢房走去了。

　　那边许久没有人住，路两边都是些荒地，倒是没什么杂草，收拾地挺干净。穿过小径便到了婉月说地那间小屋子，比柴房还矮了一截，是红泥砌的，并不是很规整。屋子门虚掩着，她踌躇了一下还是推门进去了。

　　一阵灰尘被扬起，落到透进来的光里。屋子并不朝阳，即使是白天依旧是暗的。里头的东西十分简单，一张木板床上铺着褥子，旁边堆着一床薄被和一些衣服。

　　床头上就贴着李连翘的那副《归去来兮辞》。或许只是为了糊住砖缝里的风，但贴地很工整，一点也不歪斜。李连翘现在看看那字仍是觉得写得不错，秀美流畅，温润匀称——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怀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耔。

　　这字帖她临了百遍千遍，倒着也能默出来。她突然有些明白了林羡那天想说的话，父母亲理解你的程度或许并不如一些萍水相逢的人。即使黄老头可能只是把那副字当成墙纸。但贴地这样整齐，无论那是习惯还是对她的欣赏，李连翘还是得到了一刻的安慰。

　　小屋里头的空气实在算不上好闻，灰尘混着些霉味，还有一些说不上来的，人皮肤的味道。李连翘呛了两声，转身出了门。她抹了抹眼角，十分惊讶自己竟然在流泪。但很快便理解了，目睹死亡时，人们经常哭泣。她也如此。

　　李连翘擦去了眼泪，但她感到心里似乎有巨石滚落，砸在她空荡荡的胸腔里，碾地她生疼。她知道有个想法再也无法抑制，即使那是危险的、不可饶恕的。但如果不那样做，她一定会死的。她想好了。

　　每年临近五月，李员外都会有一些生意上的朋友来府里拜访，几乎日日都要饮酒。李连翘瞧准她父亲下宴的时机，迎了上去，说马上是端午了，城外的寺里供奉着她母亲的排位，她想去探望。

　　李员外那日十分高兴，瞧着这个最近经常与他不欢而散的女儿也顺眼许多。很快同意了她的请求。

　　李连翘只消一日便回来了，谁都说她好似变了一个人，举止动作活泼许多，经过院子也时常听到她的笑声。第二天中午，李连翘甚至破天荒地自个儿去了芝兰苑吃饭。郑姨娘瞅着她高兴，难得在饭桌上与李连翘搭起了话。“连翘，许官人又托人问你好呢。”

　　“谁？”李连翘是真忘了。

　　“就是你那表哥，知府的子侄，许家在当地也很有名望呢。”

　　“哦。他若有心，便再等两年吧。”李连翘端着汤舀了一勺喝，似乎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郑姨娘见李连翘这次态度并不十分反感，连忙又说，“自然是要等的，你还小，李家生养你到几时都是可以的。马上端午祭了，要不我叫人陪你们出去逛逛呢？”

　　这话落到李连翘耳朵里令她十分不适，她在李家住着竟还需要别人强调。平时她出门可需要三请四请，大概是怕她在外头惹出什么篓子，大多数时候都拒绝。此刻倒是催着她和一个陌生男子出去。

　　李连翘放下汤碗，却仍是笑意盈盈地说，“何必上赶着呢。”

　　“不知道笑什么，捡着屁了。”李庭玉翻了一个白眼，轻声骂了一句。自上次吵架后两人再碰到都没什么好脸色。李连翘听到后却抬起手来做了个嘘的动作。

　　“是的，这次去寺里，我明白了菩萨的心意。”

　　“故作玄虚。”李庭玉嘟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