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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李连翘 三天后,我 ...

  •   三天后,我如约去了李连翘的院子。小翠早在门口等我,一见了我便笑嘻嘻地说:“小李道爷,可算起来了。我前日去找你,你一直在睡呢。”

      “我前两日喝多了黄酒,睡得沉了。翠姐姐找我是有什么事吗?”我有些不好意思,按寄人篱下来说我这过得也太自在了。那天祭拜完瞎子,一下山我未经洗漱就倒床上睡了,不知外头晨昏晴雨,醒来时门外甚至放着几碟菜肴。

      “倒是没什么,前两天小姐把院子里的嬷嬷和家丁都遣走了。说心魂不宁,一点声音都听不得,叫我也去别处待会儿。那些人原是老爷派过来的,他听说了很不高兴呢。”

      “你们老爷没过来看看吗?”

      “老爷忙,外头还有一个别院。唉,你这次祭拜朋友一切顺利吗?”小翠流露出了一些尴尬,或许是意识到突然与我一个外人议论主家并不好,连忙换了一个话题。

      “顺利,纸钱灰飞老高。”

      “我看你年纪不大呢,竟也有朋友不在了......”小翠嗫嚅着说道。

      说着已经到了李连翘的房前,小翠敲了敲门喊道,小姐,小李道爷来了。过了好一会儿,李连翘散漫的声音才传了回来。“进吧。”小翠开了门,十分知趣地退开了,我一人走了进去。

      李连翘正坐在案边翻一本书,一身月白色宽袖暗花罗裙,肩膀上覆着一件银灰色貉子毛披肩。乌发如云,斜挽的发髻上插着一根翠玉钗子,莹莹宝光,显得她愈加清丽。我忍不住想,这样一支兰花确实只能插在白玉的瓷瓶里,生来就是这样配的。

      “小李道爷?我倒不知道你也姓李。”李连翘并未抬头,只是慢悠悠地翻着手里的书页。

      “跟小姐一个姓,确实是好运道。”

      李连翘阴阳怪气的问询让我回想起初入李府时的心情,战战兢兢。熟悉的感觉反而让我舒坦了。对嘛,这才是寄人篱下,不可以太放松。我赔笑。

      “怎么不看茶了,今天不渴?”李连翘抬起眼皮子看我一眼,还是那副懒懒的样子。

      “上次我那是害怕,不知道小姐意思。”我嬉皮笑脸的,突然注意到上次喝过的青瓷茶具已经换成了一整套白底青花的,手臂的皮肤突然有些发痒,不自在起来。

      “小姐说让我三日之后来,是要说什么事呢。”我决定还是站着说话,不坐下了。

      “你要喝便坐下喝,我库房里还有许多套茶具。”似乎是看出了我的想法,李连翘非常慷慨地说。

      真有钱啊,这么好的茶具我喝一套便要换一套。

      “不坐了,前两天睡得太多,腰硌得疼。”

      李连翘不以为意,把手上的书一推对我说:“我上次是有些话没说完,告诉你也无妨。你比我想象中机灵,那很好。”
      于是我站在屋子中间,听完了李连翘故事中的另一个版本。

      李连翘是李家金尊玉贵的大小姐自然没错,但李连翘的娘亲,李家大夫人在她七岁时便过世了,李员外把已经生了李庭玉的郑姨娘扶了正,李连翘自然也就归她教导。郑姨娘并没有苛待李连翘,她只是把这个李家大小姐当成一个普通亲戚一般,吃饭了唤人喊她,路上碰见了点点头,李连翘来敬茶,她就喝了说一句乖。

      郑姨娘几乎从不过问李连翘任何事,平时就好似没李连翘这个人物,或许她觉得女儿总是要出嫁的,出了李府就是外人了,关系亲不亲密又有什么关系呢。

      小孩子十分敏感,李连翘自然能感到大人的疏远,便不断地犯错想引起郑姨娘的注意,但没有什么用。那些摔碎的东西叫仆人收拾掉重新摆好就行,但郑姨娘的一个语气一个句子却能让李连翘回想好几日。

      终于有一次,李连翘故意把李庭玉推到了池子里,那地方浅,都是淤泥,李庭玉一下子浑身脏污。他气地大叫,上去把李连翘也拉扯下来,两人在在泥塘里摔打。最后两个人小猫似的被提溜到郑姨娘那里。

      李连翘甚至心中暗暗得意,觉得这下郑姨娘起码要剥下那笑着的面皮,狠狠教训她一顿了。

      但是没有,两个人站在院子里,郑姨娘神色急切地拉着李庭玉转了一圈问,天爷,怎么搞的?

      李庭玉立马告状说是李连翘推地他,郑姨娘拍了一下他的脑门骂了句胡闹,便着急忙慌地带他下去洗漱了。

      她没有斥责李连翘,也不想问她为什么这么做。她不知道李连翘浑身泥巴站得笔直,已经准备了一堆狡辩的语句,就等着被好好审问一番,甚至是拿过竹条唤父亲来打她两下。

      但郑姨娘转身就走了,她根本看不见李连翘。

      李连翘的月事来得早。

      那日上午还吵着叫管家带她放风筝,在后院跑来跑去。吃完饭却突然变得十分困乏,初夏的日头里她睡得满脑门汗,总觉得屁股底下十分湿热,昏沉中坐起身子低头一看,竟是大片的血迹,染得裤子和床单上都是。

      李连翘完全醒了,她的心狂跳,隐约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并不知道要怎么做。于是她快速地下床换了一条新亵裤,把床单剪了一块下来包好,派人送到了郑姨娘哪里。

      她向一个类似母亲的人致以羞涩的问询,这块血布是她小小的投诚。

      她焦急地等着郑姨娘过来。

      郑姨娘会偷偷地告诉自己发生了什么,该怎么做,抚着她的头说一些关于女子的秘密。或许她还会轻声地哭上一场,将眼泪擦在郑姨娘的罗裙上。

      但是她没有等到,来的只是一个年纪较长的嬷嬷,那女人吃地很胖,厚重的头发挽成一个大髻,看着有些头重脚轻。

      人一胖,看着就有些跌跌撞撞。门还未推开声音便已经嚷了进来,“小姐,你来月事啦?怪早的哩。”

      “你换好裤子没有?已经换上了?那不行呀要先用这个。”

      胖嬷嬷挤进大门,快步凑到李连翘面前,拿出一条月经带,对她眨眨眼睛,似乎在强调一些女人之间心知肚明的默契。

      李连翘快速跳动的心情立刻被一种羞耻代替,她眼眶发热,咬着牙不让泪流出来。她不想让一个平白无故的人发现自己对于成长这件事如此恐惧。

      她低下头,按胖嬷嬷的教导做完了一切。

      日渐西沉,躺在新的床单上,郑姨娘带来的屈辱感渐渐退去,身体好像仍是散发着一种潮热,但李连翘感觉自己前所未有的洁净。

      成为女人这件事在某种程度上给了李连翘一些力量,她觉得自己脱离了孩子的躯壳,不再隐隐期待有一位母亲会给她深切的爱护,转而开始痛恨一个夺走了她地位的女人。那地位代表着下人的敬畏、早逝母亲的荣光、还有父亲的爱。

      李连翘突然变得安静了,不再成日里追着院里的猫狗,和李庭玉置气。她明白李府只有一位核心人物,就是她的父亲,李员外李云霄。

      她记得在很小的时候,这位父亲大人也是很疼爱她的,亲手为她扎过纸鸢、抱她在膝上教她写字。母亲没去世前,每年的大年三十,她们一家人都要去山上那座寺里敲钟。母亲抱起小小的她,握住她的手放在父亲的手背上,装作要一起合力的样子。父亲大笑,拉起撞钟木连敲三下,那口由李家人捐赠的铜钟发出巨大的轰鸣。

      钟声如雷,李连翘的耳膜被震痛,呜呜地哭。父亲把手捂在她的耳朵上,紧张地说着,“小连翘吓坏咯,下次不来了。真可怜呀。”父亲的手热热的,又厚又软,她每次想起这一场景,总感觉耳朵尚有余温。

      后来就真没再去那座寺里敲过钟了。李庭玉出生后父亲好像就变得很忙,只在吃饭时才能见到他。他吃地很快,席间几乎不说什么话。后来连一同吃饭也少了。她并不喜欢和母亲单独吃饭,母亲总是爱问她的功课,观察她的仪态教养,时不时会冒出一句你这肤色怎么晒黑了,今日穿的衣服不好看。父亲在的时候他还会帮着反驳一句,小孩子衣服有什么好不好看的,他不在的时候李连翘只能沉声听着,连饭也吃地少了。

      但这种日子没持续多久。母亲在第二年春天里突然病倒,卧榻将近一年后还是去世了。李连翘当时并不知道那代表着什么,只是在其他人哭的时候,她也感到非常伤心。母亲娘家来了人,抱着她哽咽着说,“小连翘,还这么小,真可怜啊。”李连翘听到这声可怜,立马觉得心中酸楚,随即大哭起来。

      李连翘很快在今后的生活中明白了死亡的意思。

      郑姨娘生的李庭玉长得和父亲很像,甚至有一颗如出一辙的鼻尖痣。父亲对这个缩小版的自己十分宠爱,连去铺子里巡帐也要带着他。射箭骑马、读书科考、或是随时上前握住父亲的手,他想做什么都可以,每个人都觉得他将是李府的下一个主人。

      天底下的道路在他的面前铺开,等着他走上来践踏。而李连翘却日复一日地待在母亲死去的院子里,看着天光不断重复地落下。闺房里的月经带晾干了又取下,洗好了又晾上去。

      死亡就等于失去一切。李连翘明白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李连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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