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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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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晓离别将近之后,日子好像被按下了快进键。
每一天黄昏奔赴煤场,都变成一场格外珍贵的倒计时。陈穗格外珍惜剩下的每一次碰面,早早抵达空地,静静等候齐柏林出现。
两人很少主动提起南下远行的事情,仿佛闭口不谈,离别的时刻就会来得慢一些。依旧一起捡拾煤核,结伴踏过泥泞小路,闲聊日常琐事,只是气氛里多了一层挥之不去的怅然。
齐柏林察觉到陈穗愈发沉默,时常望着远方出神。他刻意找轻松的话题,说起南方的气候,听说南方冬天没有暴雪,一年四季草木常青。
“等到了那边,不用再冒着风雪捡煤取暖。”
陈穗勉强弯了弯唇角:“听起来很好。”
嘴上这样回应,心里满是不舍。他忍不住幻想,如果自己也可以一同离开,不必困在这片贫瘠的城郊,不必独自守着冰冷的小平房。幻想转瞬破碎,现实横亘眼前,他还有学业,无处可去,寸步难行。
他悄悄开始准备离别礼物。
没有钱购置贵重物件,他找出一本崭新的练习本,趁着夜深人静,在纸上一笔一划写下文字。不写炽热直白的告白,只记下煤场风雪里的相遇,结伴走过的结冰小路,炉火边安静闲谈的傍晚,记下这支冻疮膏、一副手套带来的暖意。
所有藏在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情愫,含蓄地藏在字里行间。
他写得很慢,反复涂改,害怕言语太过直白吓到对方,又害怕太过平淡,无法让齐柏林记住这段凛冬往事。写完之后,小心折叠整齐,装进干净信封,打算在动身前夕交给对方。
与此同时,腿部的疼痛再也无法彻底忽视。
只要长时间走路、弯腰劳作,钝痛就会持续纠缠,夜里常常疼得辗转难眠。有时候痛得厉害,他只能蜷缩在床上,靠着薄被硬扛。他依旧不敢告诉任何人,尤其害怕齐柏林知晓之后心生负担。
有一次返程路上,痛感突然加剧,陈穗脚步猛地踉跄了一下。
齐柏林瞬间扶住他的胳膊,眉头紧紧蹙起:“腿到底哪里不舒服?好几次看你步态异常。”
猝不及防被当面戳破,陈穗心头一慌,慌忙稳住身形,挣开对方的手,勉强笑道:“就是走路太久发酸,老毛病,不碍事。”
“若是一直不见好转,一定要去镇上医院看一看。”齐柏林的语气带着认真的担忧,“不要总是硬扛。”
“我知道了,开春我就去看看。”陈穗只能随口敷衍。
他不敢答应,也无法兑现。医药费像一座大山压在面前,他根本负担不起。
齐柏林深深看了他一眼,显然没有完全相信这套说辞,却没有继续逼迫追问。只是往后同行时,他会下意识放慢脚步,刻意挑选平整好走的路面,尽量减少陈穗奔波劳累。
细微的照顾无声无息,一次次拨动陈穗的心弦。
越是温柔,离别就越发难熬。
某天黄昏,没有降雪,晚风温和。
收拾完煤核,两人没有立刻动身,并肩坐在一处高高的煤渣堆上,望向远处沉入地平线的落日。
“以后没有人陪你一起来捡煤了。”齐柏林轻声开口。
陈穗攥紧手套,低声回应:“习惯就好了,以前本来就是我一个人。”
话虽如此,经历过彼此相伴的温暖,再回到孤身一人的日子,只会更加难熬。
“好好照顾自己。夜里煤炉注意通风,谨防煤气。双手的冻疮天气回暖也要好好养护。”齐柏林一一叮嘱,细细碎碎,像是想要把所有注意事项一次性全部说完。
陈穗静静听着,把每一句话牢牢记在心里。他很想开口问,以后还会不会再见。可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千里相隔,世事无常,谁也无法给出承诺。空头的期盼,反而更让人痛苦。
“到南方安顿下来,记得按时写信。”陈穗抬眸看向他。
“一言为定。”
夕阳落下,暮色笼罩大地。两人起身踏上归途,一路少有言语。难得的安静里,盛满难以言说的离愁。
陈穗无数次偷偷望向身侧的少年,在心底默默描摹他的眉眼。他想要牢牢记住此刻的模样,害怕岁月漫长,距离遥远,记忆会慢慢模糊。
他尚且不知道,这次短暂的别离,远远不止数年的分隔。往后漫长岁月里,病痛、现实、命运层层阻隔,一次转身,便是遥遥无期。
春风渐渐吹绿了城郊路边枯萎的野草,冻土消融,处处显露春意。
齐柏林定下了动身的日子,三天之后,就要搭乘长途汽车离开小镇,南下远行。
消息传到陈穗耳中时,他愣了许久,倒计时终究走到了终点。
这天黄昏,是约定好相伴捡煤的最后一日。
煤场的废渣堆潮湿松软,已经很少有人再来寻觅煤核。偌大的空地,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没有寒风,没有落雪,只有暖洋洋的晚风缓缓吹过。
两人不急着捡拾煤核,只是慢慢走着,聊着零零碎碎的小事,像是想要把积压许久的话语全部说完。
天色暗下来,他们习惯性走向那条通往岔路口的小路。
走到分别的老地方,陈穗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从棉袄内侧口袋拿出封好的信封,郑重递到齐柏林手中。
“这个给你,路上再拆开看吧。”
信封被他揣在怀里许久,带着淡淡的体温。
齐柏林伸手接过,指尖触碰到少年微凉的手指。他低头看着朴素的牛皮信封,轻轻点头:“好。”
“路途遥远,路上注意安全。照顾好阿姨。”陈穗的喉咙微微发紧,努力维持语气平稳,“到地方记得第一时间寄信过来。”
“放心。”齐柏林望着他清瘦苍白的脸庞,目光柔和,“你自己万事小心,别凡事独自硬撑。如果身体实在难受,不要拖延。”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几句简单的叮嘱。
两人相对而立,晚风拂动衣角,谁都没有率先转身。
陈穗心里期盼能够再多停留片刻,又明白相聚终有尽头。他勉强扬起一抹笑意:“走吧,天色太晚了,早点回去收拾行李。”
“嗯。”
短暂道别,陈穗率先转过身,一步步朝着棚户区走去。
他不敢回头。一旦回头,积攒许久的情绪恐怕会彻底崩溃。直到走出很远,确认身后再也看不见那道身影,眼眶里积蓄已久的泪水才无声滑落,顺着脸颊往下淌。
回到冷清的小屋,屋内没有一点声响。
没有了往后日复一日黄昏的期盼,漫长孤寂的日子,又要重新回归原本的模样。
另一边,齐柏林回到出租屋,安置好熟睡的母亲,坐在桌边,缓缓拆开信封。
纸上字迹清秀工整,一笔一划,藏着书写者的小心翼翼。
文字没有浓烈直白的告白,记录着零九年寒冬煤场的初遇,风雪里递来的煤块,一支冻疮膏,一副线手套,炉火旁安静的夜晚,结伴走过的结冰长路。
末尾一段寥寥数语:
凛冬有幸与你相逢,你是我被困泥泞岁月里遇见的一束光。前路山高水远,惟愿你与阿姨平安顺遂,岁岁无忧。山水相隔,不知何日重逢,我会一直等候你的来信。
齐柏林静静读完,指尖轻轻摩挲纸面。屋内炉火安静燃烧,他沉默很久,将信纸仔细折回信封,妥善收进行囊最内侧的夹层。
心底翻涌复杂情绪,有不舍,有牵挂,也有难以言说的怅然。
次日清晨,天还未亮。
齐柏林背着简单行囊,搀扶着母亲登上长途大巴。汽车缓缓驶离小镇,窗外熟悉的城郊风景不断向后倒退,最终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他隔着车窗望向远方棚户区的方向,没能和陈穗再好好见一面。
汽车一路向南,距离越拉越远。
小镇的凛冬、煤场的风雪、黄昏并肩的少年,一同被遗落在北方的土地上。
齐柏林恪守约定,抵达南方安顿妥当之后,很快写下第一封书信,贴上邮票,寄往棚户区陈穗的住处。
信件一路辗转,缓缓向北出发。
只是命运的波折悄然来袭。陈穗腿部潜藏已久的病灶,在春日气温交替之际,迎来第一次剧烈爆发。一场突如其来的剧痛,即将打乱少年所有平静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