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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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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续大雪封锁城郊数日,路面冰层厚实,出行危机四伏。
这天黄昏雪势格外汹涌,鹅毛大雪漫天飘落,视野被白茫茫风雪遮挡。煤场积雪堆积很厚,很难再搜寻到可用煤核。
齐柏林望着漫天风雪,看向身侧的陈穗:“雪太大,没法继续捡煤,先别回棚户区。那条小路结冰严重,很容易滑倒受伤。”
陈穗抬头眺望远方模糊的道路,风雪肆虐,确实危险重重。
“那去哪里?”
“去我暂住的小屋暂时躲避风雪,等雪势减弱再动身。”齐柏林发出邀请。
相识许久,这是齐柏林第一次主动邀请陈穗前往自己住处。
陈穗微微一怔,心底生出期待,又带着几分拘谨,轻轻点头:“好。”
两人收拢空掉大半的编织袋,跟随着齐柏林,穿过数条狭窄结冰小巷,抵达连片破旧出租屋。
一排排低矮房屋紧紧挨在一起,墙体斑驳开裂,屋檐不断滴落融化的雪水。环境简陋拥挤,是外来务工人员聚集的住处。
齐柏林放轻动作推开木门,小声叮嘱:“小声一点,我母亲已经休息。”
陈穗屏住呼吸,轻轻走入屋内。
房间面积比陈穗的小平房宽敞少许。一侧摆放一张老旧木板床,齐柏林的母亲安静躺在床上,呼吸平缓,沉沉睡着。空气中弥漫淡淡的草药气息,清苦绵长。
屋子中央立着煤炉,炉膛火势旺盛,源源不断散出温热,驱散漫天严寒。
“随便坐。”齐柏林指了指炉子旁的木凳。
陈穗小心翼翼坐下,距离炉火很近,暖意包裹全身,驱散一路风雪带来的寒凉。他悄悄打量屋内陈设。简单木桌堆放着大包草药、叠放整齐的旧衣物,墙角整齐码放储存好的煤炭。一切物品收拾得井然有序,看得出来主人细心自律。
“屋子简陋,不要介意。”齐柏林往炉膛添入两块煤炭,火苗腾起,暖光照亮他清瘦侧脸。
“不会,很暖和。”陈穗轻轻摇头,目光落在熟睡的妇人身上,“阿姨近期状态稳定吗?”
“按时服药就能稳住,最怕持续降温。”齐柏林低声道,“我父亲工地工钱迟迟无法结清,寄回来的钱不多,大部分开销都用来购买药品。”
沉重的现实平铺开来,没有刻意诉苦,每一句话都压着生活重担。
陈穗安静聆听,心里五味杂陈。他同样深陷贫穷泥潭,没有能力施以援手,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显得空洞苍白。
狭小房间只剩下炉火噼啪燃烧的轻响,窗外风雪呼啸,将外界隔绝开来。密闭温暖的空间里,气氛慢慢变得柔软。
齐柏林侧过头看向陈穗,目光认真:“你独自住在棚户区,夜里一旦出现突发状况,没有人能够搭把手。”
陈穗垂下眼睫,指尖不自觉相互摩挲,腿部熟悉的钝痛隐隐浮现:“...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
习惯寒冷,习惯孤独,习惯生病之时独自硬扛,习惯凡事只能依靠自己。长久孤身一人,他早就不奢望有人相伴兜底。
“没必要永远一个人硬撑。”齐柏林的声音放得很轻,穿过跳动的炉火传过来。
陈穗猛地抬头,直直撞进对方深邃的眼眸。暖黄火光落在眼底,褪去平日里的冷淡疏离,藏着不易察觉的柔软。
心跳骤然失控,血液冲上耳廓,脸颊迅速发烫。他慌忙移开视线,望向跳动的炉火,不敢继续对视。
密闭小屋,一炉炭火,漫天风雪封锁门窗。
少年隐忍克制的心动,如同炉膛火苗,不受控制向上窜动。
两人许久没有说话,静静守着炉火,聆听窗外风雪咆哮。
等到风雪稍稍减弱,陈穗起身准备返程。
齐柏林弯腰拿起墙角一小袋煤炭,塞进他手中:“带上,今晚雪大,多烧一会儿煤炉,夜里不要冻着。”
“不用,你这边储备不多。”陈穗连忙推拒。
“我还有富余。”齐柏林态度坚决,不容他推辞,“路上小心,结冰路段放慢脚步。”
陈穗抱着沉甸甸煤袋走出出租屋。大雪依旧纷飞,回头望向小屋窗户透出的暖黄灯光,心底久久萦绕暖意。
踏雪走向棚户区,怀里煤炭分量十足。一路寒风刺骨,可心底那点温热,久久不曾消散。
他隐约明白,自己对齐柏林的情绪,早已超越普通同龄人之间的友情。
这份心事隐秘、危险、无处言说。
世道艰难,世俗目光冰冷,他们挣扎求生,前路渺茫,这样的情愫太过奢侈。他只能死死埋藏心底,绝不轻易袒露半分,维持当下安稳的相处,便是最好的结局。
只是少年尚且无法预见,分离的倒计时,已经悄然开启。春日回暖之时,一场跨越千里的离别,即将撕碎这片风雪里构筑的温柔。
大雪连绵十余日,终于渐渐消停。
呼啸北风褪去了刺骨的锋芒,云层日渐稀薄,偶尔会有浅淡的日光落到城郊的冻土上。屋檐的冰棱开始缓慢融化,滴答的水声从早到晚不曾断绝,昭示着漫长凛冬正在走向尽头。
煤场里残雪消融,黑褐色的煤渣重新裸露出来,泥土混着融雪变得泥泞湿滑。前来捡拾煤核的人慢慢变少,寒冬的刚需消散,没有人愿意再踩着烂泥在这里耗费功夫。
陈穗依旧准时在黄昏动身。
支撑他日复一日奔赴这片荒地的,早已不是单单为了取暖的煤炭,而是那场风雪之约,是心底藏得密不透风的念想。
戴上齐柏林送他的线手套,弯腰分拣废渣的时候,动作依旧轻柔谨慎。双腿潜藏的钝痛没有消失,只是气温回暖之后,发作的频次稍稍降低,陈穗愈发心存侥幸,只当病痛会随着春天彻底消散。
他刻意维持平稳的步伐,每一次痛感袭来,都不动声色咬紧牙关,不让身旁的少年察觉分毫异样。
这些日子相处愈发熟稔,两人之间的沉默不再仅仅是彼此体谅的安静,时常漫开细碎难言的暧昧。
有时候不需要说话,只是并肩站在晚风里,看着远处小镇零星升起的炊烟,陈穗的心就会轻轻发颤。他会偷偷侧过头打量齐柏林的侧脸,看风掀起对方棉袄的衣角,看他垂眸分拣煤块时认真的模样,然后飞快收回目光,装作专注于眼前的废渣。
齐柏林心思敏锐,很多细微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他不点破,只是偶尔在分别的时候,叮嘱会变得更长一点。
“路面泥泞,晚上早点回家。”
“晚上窗户不要全部敞开,夜里依旧寒凉。”
“腿要是发酸,多用热水敷一敷。”
陈穗听见那句关于腿的叮嘱,心头猛地一紧。他强装平静应声,暗自揣测,齐柏林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可抬眼望去,对方神色如常,没有多余试探,又让他稍稍松了口气。
这天傍晚,夕阳难得完整挣脱云层,橙红色霞光铺满整片旷野。
两人收拾好各自的编织袋,像往常一样结伴往岔路口走。一路闲聊着开春之后的打算,学校很快就要迎来期末摸底考试,课业压力会加重。
快要分开的时候,齐柏林脚步顿住,神色和往日相比多了几分沉郁。
陈穗敏锐捕捉到他情绪变化,轻声询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齐柏林沉默片刻,迎着落日余晖缓缓开口:“前段时间收到南方亲戚的来信。那边有一份稳定的活计,能够兼顾收入,也方便安置我母亲养病。”
一瞬间,周遭所有风声仿佛静止。
陈穗浑身一僵,呼吸骤然滞涩,指尖不受控制地收紧,手套下的手心迅速沁出一层微凉的薄汗。
他隐约预料到接下来的话语,心底生出巨大的恐慌,却强迫自己稳住声音:“……你的意思是...你要走?”
“大概开春之后,动身南下。”齐柏林语气平静,可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这里工钱微薄,我母亲常年服药,长久耗下去很难支撑。南方的机会,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寥寥几句话,轻飘飘落在陈穗耳中,却重得几乎压垮他。
寒冬还没有彻底结束,他们相伴的日子明明才刚刚温热起来。他还没有想好如何安放心底汹涌的情愫,还没能找到合适的机会回报所有善意,离别已经猝不及防摆在眼前。
旷野的晚风拂过来,带着融雪的湿气,冷意钻进衣领。
陈穗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死死压住涌上眼眶的酸涩。他不敢抬头,害怕齐柏林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害怕暴露那份逾矩又脆弱的心意。
“……你什么时候动身?”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沙哑。
“正式出发大概一个月之后。”齐柏林望着少年单薄的身影,语气放缓,“剩下这段日子,我依旧会每天来煤场。”
一个月。
仅仅剩下三十余天。
陈穗在心里默默盘算,心口空荡荡的,像是炉膛里燃尽之后剩下的冷灰。他无数次期盼春天到来,期盼双腿不再酸痛,期盼不必再忍受刺骨寒冬。可此刻,他第一次无比抗拒春日降临。
春天来了,风雪消散,暖意降临,却要带走他漫长黑暗岁月里唯一的微光。
“南方很远吗?”
“跨好几个省,书信往来,往返一趟需要很久。”
距离二字,像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横在两人之间。09年交通不便,长途车票价格昂贵,手机尚不普及,唯一的联系只剩下书信。遥遥千里,山水阻隔,谁也说不清往后还有没有重逢的机会。
陈穗努力扯出一点浅淡的笑意:“挺好的,阿姨到了南方气候温暖,病情应该会稳定很多。”
他只能这样说。
理智清清楚楚告诉他,离开对齐柏林母子而言是最好的出路,他不能自私地挽留。他没有资格,没有能力留住任何人。自己尚且居无定所,一身隐疾,自顾不暇。
所有不舍、委屈、恐慌,只能全部咽回肚子里,默默消化。
齐柏林静静看着他强装平静的模样,看得出来少年眼底压抑的失落。他缓缓开口:“等安顿妥当,我会给你写信。把地址好好收好。”
“好。”陈穗点头,努力不让声音发抖。
岔路口挥手告别,两人朝着相反的方向离开。
往日返程的路途,纵使寒风凛冽,心中也是温热的。可这一天,整条泥泞小路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冷清。
回到棚户区小屋,陈穗照常引燃煤炉。橘色火光依旧跳动,却再也暖不透心底蔓延开来的寒意。
他坐在小板凳上,双手撑着膝盖,久久望着燃烧的炭火。一想到一个月之后,煤场再也不会出现那道挺拔身影,黄昏再也没有并肩同行的路途,鼻尖一阵阵发酸。
腿部的钝痛恰好在此刻袭来,骨骼深处闷闷地疼,身心双重的疲惫席卷全身。
他蜷缩着身子,第一次任由低落的情绪翻涌。
相遇在凛冬,相伴于风雪,原来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一段限时的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