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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春风席卷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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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席卷小镇,河岸枯树抽出嫩芽,冻土彻底化开。
所有人都沐浴在回暖的气息里,卸下厚重棉袄,期待崭新的时节。唯有陈穗心底空落落的,黄昏再也没有奔赴煤场的理由。
曾经日复一日的约定,随着长途汽车驶离小镇,永久停在了那个初春清晨。
他依旧保持着旧习惯,傍晚时分总会不自觉望向城郊废弃煤场的方向。空荡的废渣堆安安静静,再也不会出现那道挺拔深色身影。
家中煤早就储存充足,不需要再冒着寒风捡拾,可心底那一份黄昏的期盼,无处安放。
陈穗唯一的念想,便是等候南方寄来的书信。
齐柏林临走前的承诺牢牢刻在他心里。他每天上学放学,都会特意路过镇上邮政代办点,向工作人员轻声询问,有没有寄给自己的信件。
一连十几天,得到的答案永远是摇头。
起初陈穗不断宽慰自己,路途遥远,信件转运缓慢,跨省邮寄耗费时日十分正常。南方刚刚安顿,齐柏林或许琐事繁多,来不及提笔写信。
他耐心等候,一日复一日。
与此同时,腿部潜藏许久的病灶彻底爆发。
昼夜温差起伏,骨骼深处的钝痛转变为尖锐的刺痛。不再是断断续续的酸胀,而是不分昼夜持续纠缠。白天上课,痛感时不时骤然袭来,刺得他指尖发颤,冷汗浸湿后背;到了深夜,疼痛放大数倍,狠狠啃噬骨头,漫长黑夜只剩下辗转反侧的煎熬。
他试图沿用以往的办法,盖厚被子热敷,减少走动,期待疼痛自行消退。
可这一次,一切办法全都失去作用。
痛感一天比一天猛烈,走路开始不受控制地跛脚。他极力遮掩,刻意放慢步伐,尽量避开街上熟人,害怕被邻里追问,消息四散传开。
他囊中羞涩,始终抗拒去往医院。挂号、拍片、买药,任何一笔支出对独自生活的他而言,都是难以承受的重担。
直到一个深夜。
剧烈的骨痛毫无预兆席卷全身。
陈穗猛地从睡梦中痛醒,蜷缩在床上,浑身控制不住发抖。右腿骨头像是被钝器反复碾轧,尖锐的痛感穿透皮肉,眼前阵阵发黑,额头上不断涌出冷汗,被褥很快被浸湿。
他死死咬住嘴唇,压抑住溢出喉咙的闷哼,独自一人在冰冷小屋承受撕心裂肺的疼痛。
熬到天边泛白,阵痛稍稍缓和,身体已经虚脱无力。
陈穗清楚明白,再也不能继续硬撑。
当天上午,他拖着疼痛的腿,缓慢走到镇上卫生院。简陋的诊室光线昏暗,医生按压他的小腿,听完他断断续续描述长期疼痛的症状,神情凝重。
“拖太久了,必须去县城医院拍片检查骨骼,卫生院设备不够,没办法确诊。”
医生的话语像一块巨石砸在陈穗心上。
县城距离小镇很远,路费、检查费加在一起,数额超出他全部积蓄。
走出卫生院,春日暖阳落在身上,陈穗却感受不到半点暖意。他慢慢沿着路边往回走,跛着脚,步履沉重。
他下意识想起齐柏林。
若是那个人还在小镇,至少还有一个人可以商量,可以依靠。可现在山水相隔,音讯杳无。
心底积攒的委屈与无助翻涌上来。他更加迫切盼望收到书信,想把身体出现的状况一字一句写在信里,向远方唯一惦记的人倾诉。
他再次来到邮政点。
“麻烦请问,有没有陈穗的信件?”
工作人员依旧摇了摇头:“最近没有你的包裹信件。”
失望再度笼罩下来。
陈穗渐渐滋生出微弱的惶恐。
会不会路途太远,信件丢失?还是齐柏林抵达南方之后,生活忙碌,已经遗忘北方小镇的约定?
他不愿意往最坏的方向揣测,可长久的等待没有半点回音,不安持续蔓延。
而此刻千里之外。
齐柏林确实按时寄出了第一封家书。
奈何当年邮政转运体系并不稳定,跨省信件辗转多个站点,恰逢南方多地持续降雨,物流延误,信件卡在中途中转站,迟迟无法向北送达。
齐柏林寄出信后,耐心等候回信。一天天过去,始终等不到只言片语。
他心中同样疑惑。
他猜想,或许陈穗学业繁忙无暇回信,又或是棚户区地址偏僻,邮递员难以找到那片零散的小平房。
两地少年,怀揣相同的惦念,被一封迟来的书信隔开,遥遥相望,无从知晓彼此当下的困境。
陈穗最终咬牙凑齐微薄钱款,搭乘班车前往县城医院拍片。
等待报告的那几个小时,他坐在医院走廊冰冷长椅上,心里百感交集。窗外春光正好,来来往往行人步履轻快,只有他被不明的骨病困住。
拿到影像报告单,医生的诊断结果冰冷沉重。
慢性骨损伤长期受寒、持续劳损,没有及时医治,病变持续发展,后续需要长期休养,不能劳累、不能受凉,还要持续服药控制。若是继续放任,会留下永久病根,严重影响行走。
一大串专业名词,陈穗听得似懂非懂,只抓住核心——无法彻底根治,需要花钱长期调理。
走出医院,他攥紧薄薄的报告单,茫然站在陌生街道。
父母远在外省工地,难以顾及他;唯一牵挂的人远走南方,音讯隔绝。偌大世间,他依旧孤身一人对抗病痛。
回程的班车上,陈穗靠着车窗,沉默望着沿途后退的田野。
他默默下定决心,暂时不把病情写进信里。倘若日后收到齐柏林的来信,也尽量轻描淡写。他不愿成为对方的负担,齐柏林还要照料生病的母亲,生活本就拮据艰难,不能再为自己忧心。
病痛可以独自承受,思念只能悄悄藏在心底。
春日慢慢过渡到盛夏。
小镇持续闷热,河道水草疯长。
陈穗严格遵照医生叮嘱,尽量减少长时间走路,不再进行繁重劳作。药按时服用,腿部尖锐的痛感稍稍缓解,却没能彻底消失,阴雨天气来临,骨痛必定准时复发。
他依旧坚持每日路过邮政代办点,日复一日询问信件。
希望反复升起,又一次次落空。
几个月的等待消磨掉最初满怀的期待,心底的不安慢慢沉淀为难以言说的失落。他无数次提笔,想要主动写一封信件寄往齐柏林留下的南方地址。
可犹豫再三,笔尖迟迟落不下去。
若是主动寄信过去,长久没有得到回应,只会更加难堪。万一,对方已经无意继续联络呢?
少年自尊心敏感又脆弱,害怕一腔惦念,得不到回响。
齐柏林那边同样陷入漫长的等待。
接连寄出两封书信,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复。
他反复核对信封上抄写的地址,确认一字不差。棚户区房屋杂乱,没有规范门牌号,他渐渐猜测,大概率是邮递员找不到准确住处,信件无法送达,原路退回或是遗失。
母亲需要持续买药,他四处寻找临时工,整日奔波忙碌。生活重压压在肩头,疲惫席卷全身。闲暇之时,总会想起北方煤场风雪里的少年,心底满是牵挂。
他也曾想过,要不要写第三封信。可连续两封信件全无回音,一股无力感萦绕心头。
两个隔着千里山河的人,怀揣对彼此的惦记,因为一封遗失延误的信,就此切断唯一的联络通道。
曾经炉火旁的夜谈、风雪中的同行、煤场无声的馈赠,仿佛一场短暂美好的幻梦。
盛夏结束,秋风掠过小镇,树叶漫天飘落。
距离齐柏林离开,已经过去半年。
陈穗彻底不再去往邮政点打听消息。
不是放下了,而是一次次落空之后,学会把期盼深深封存。
闲暇的黄昏,他偶尔依旧会独自走到废弃煤场。废渣堆杂草丛生,满目荒芜。风穿过空旷场地,仿佛还能听见当年风雪呼啸的声响,依稀能看见两道少年并肩而立的影子。
只是伸手触碰,一切皆是幻影。
他掏出贴身存放的那副旧线手套。是齐柏林当初赠予他的,他一直妥善保管,极少穿戴,布料已经微微褪色。指尖摩挲布料纹路,无数回忆涌上心头。
凛冬相遇的一幕幕清晰如昨:递回来的煤核、冻疮膏、炉火下温柔的叮嘱、岔路口最后的道别、那封藏满心事的书信……
“你大概,不会回来了。”
陈穗轻声喃喃,声音消散在秋风里。
腿部骨痛随着气温降低再度频繁发作。深秋寒气侵入骨骼,每一次疼痛来袭,他都会不由自主想起零九年的冬天,有人和他一同熬过漫长严寒。
现如今,寒冷依旧,身边再无同行之人。
学业渐渐紧张,高三近在眼前。陈穗强迫自己把重心放在课本之上,想用繁重的学习填满空洞的内心,减少空余时间泛滥的思念。
只是深夜难眠之时,疼痛与回忆交织,久久无法安睡。
千里之外的南方城市。
齐柏林依靠踏实肯干,找到了相对稳定的工作,母亲的病情适应南方气候之后,慢慢趋于平稳。生活渐渐步入正轨,日子不再像北方小镇那般捉襟见肘。
偶尔安静下来,他依旧会想起北方城郊的那个少年。时常猜想,陈穗如今怎么样了,腿部反复的酸痛有没有好好医治,冬日来临,会不会依旧独自忍受严寒。
他无数次想要再次尝试寄信,可地址通信的难题横亘眼前,几番犹豫,最终作罢。
时代缓慢向前推进。手机慢慢开始普及,可两人没有彼此的电话号码,书信这条唯一通道已经断裂,人海茫茫,无从寻觅。
山高水远,信息闭塞,一次仓促离别,演变成遥遥无期的失联。
一年,两年,三年。
四季轮回往复,凛冬一次次降临,春风一次次归来。
陈穗顺利高中毕业。身体原因限制,他不能奔赴远方求学,最终留在省内一所普通院校。常年骨病留下病根,每逢降温、阴雨,疼痛如期而至,伴随他岁岁年年。
他偶尔还会想起零九年煤场的黄昏,想起那个清冷坚韧的少年。
只是时间慢慢冲淡情绪浓烈的棱角,浓烈的思念化作心底一处安静的疤痕。不再时时剧痛,却永远无法彻底抹去。
他以为此生,大概再也不会重逢。
却不知命运的丝线,并未彻底斩断。多年之后,一场猝不及防的偶遇,将会跨越漫长时光,再次将两人牵引到一处。只是彼时境遇早已物是人非,满身风霜,不复当年风雪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