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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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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复一日,黄昏煤场的相逢成为两人之间不成文的约定。
只要没有突发琐事,日落之前,这片荒芜空地总会同时出现两道少年身影。
他们一起在废渣堆里搜寻煤核,结伴走结冰的土路,分享沿途所见的琐事。聊天的内容琐碎平淡,镇上小摊的物价、学校枯燥的课业、冬日难挨的严寒,偶尔谈及对未来模糊、不敢深究的设想。
没有人提起遥远以后,不敢畅想,生活重压之下,明天能否安稳度过都是未知,长远的期盼太过奢侈。
陈穗一直记着想要回报齐柏林的念头。
他生活费少得可怜,除去勉强果腹的开销,几乎没有富余。昂贵物品想都不敢想,他反复思索,想起齐柏林手上裂开的伤口,又想起自己常年溃烂难以愈合的冻疮。
他留意镇上药店的价格,悄悄省下连续三天的早饭钱。每天早上忍住饥饿,把仅有的零钱一点点积攒起来。饿到头晕乏力的时候,他便想起齐柏林风雪里分给自己煤块的模样,咬牙坚持。
三天之后,攥着皱巴巴的零钱,陈穗走进街边狭小的药店,买下一支最便宜的冻疮膏。
软管包装简陋,价格低廉,却是他当下能够拿出最好的东西。
他小心翼翼用废纸层层包裹,放进书包内侧,生怕磕碰损坏。内心反复演练送出药膏时的说辞,紧张忐忑,害怕对方拒绝。
这天黄昏,天空没有落雪,寒风依旧凛冽。
两人照常捡拾煤核。夕阳难得穿透厚重云层,淡淡的橘红色霞光铺在整片煤场上,黑色废渣蒙上一层暖融融的光晕。
临近分别,结伴走向岔路口。
一路上陈穗心神不宁,双手反复攥紧书包背带。直到停下脚步,他深吸一口气,伸手从包里取出层层包裹的药膏。
“这个给你。”陈穗把纸包递到齐柏林面前,眼神带着些许局促,“看见你手上有裂口,涂这个能缓解一点。”
齐柏林低头看向他掌心的纸包,顿在原地,没有立刻伸手。
“不用特意破费。”齐柏林轻声开口。
“不算破费。”陈穗急忙说道,鼓足勇气,“我还有一支,你收下吧。”
这是一句谎言。整间药店,他只买了唯一一支。他自己双手溃烂瘙痒依旧只能硬扛,可比起自身的疼痛,他更不愿意看见齐柏林劳作之后手掌布满伤痕。
齐柏林深深看向陈穗清澈执拗的眼眸,沉默许久,缓缓伸出手接过纸包。指尖不经意触碰陈穗冰凉的手背,短暂相触,陈穗浑身微微一僵,耳廓迅速泛起一层薄红。
“谢谢你。”齐柏林将药膏放进棉袄内侧口袋,贴近胸口的位置,“我会好好用。”
看见他收下,陈穗悬着的心终于落下,轻轻弯起嘴角:“裂口不要碰冷水,会好得快一点。”
“我记下了。”
分开之后,齐柏林独自走在向西的路上,时不时伸手隔着布料触碰口袋里小小的软管。心底翻涌着复杂情绪。他看得出来,陈穗大概率是省吃俭用才买下这支药膏。少年自己处境窘迫,依旧时时刻刻惦记旁人。
这般纯粹柔软的心性,在挣扎求生的底层人间,太过难得。
回到出租小屋,母亲正在屋内安静休息。齐柏林轻手轻脚走进房间,点燃小小的煤炉。火光摇曳,他拆开纸包,取出冻疮膏,挤出一点,小心翼翼涂抹在手掌的裂口之上。
药膏微凉,缓慢渗入干裂皮肤,细微刺痛过后,慢慢舒缓长久以来的不适感。
脑海里浮现陈穗冻得发紫、布满新旧冻疮的双手。
齐柏林眉头微蹙。
少年总是习惯独自硬扛所有苦楚,从来不会主动诉苦。他从来没有见过陈穗戴过手套,寒风里毫无保护捡拾煤核,伤口只会反复加重。
第二天清晨,齐柏林早早起身。做完家务安顿好母亲,他去往镇上集市,搜寻厚实耐磨的线手套。反复对比价格,挑选了一副保暖效果最好的款式。
黄昏如约而至。
夕阳西垂,霞光漫天。
两人照旧在煤场碰面。快要结束捡拾的时候,齐柏林从口袋拿出崭新的线手套,递向陈穗。
“戴上。捡煤的时候能挡一点寒风,不要再让手持续冻着。”
陈穗愣住,看着眼前厚实的手套,连忙摇头推辞:“不用,你留着自己用。”
“我还有一副。”齐柏林语气平稳,不容他推脱,“你手上冻疮太重,再持续受冻很难愈合。”
又是和自己相似的谎言。陈穗心里清楚,齐柏林家境拮据,不会多余购置两副手套。
推拒几番,最终拗不过齐柏林。陈穗缓缓接过手套,布料厚实,带着淡淡的布料气息。他轻轻攥在手心,暖意顺着掌心蔓延至心底。
“谢谢你。”陈穗声音轻轻发颤。
“相互照应而已。”齐柏林淡淡一笑。
此后,陈穗每次来煤场都会戴上这副手套。寒风被隔绝在外,双手不再直接接触冰冷煤渣,冻疮瘙痒刺痛缓解不少。他格外爱惜,结束之后仔细擦拭干净,妥善收好,舍不得磨损分毫。
一支冻疮药膏,一副厚实手套。
没有昂贵礼物,没有浪漫信物。
两个身处贫瘠泥潭的少年,用自己仅有的能力,小心翼翼惦记、温暖彼此。
黄昏煤场的风雪依旧不停,可属于他们的寒冬,暂时多了一层相互构筑的暖意。
只是陈穗没有察觉,腿部深处偶尔浮现的钝痛,正在悄悄变得频繁。他只当是长期受寒、走路劳累所致,简单忽略。这份潜藏身体深处的病灶,如同休眠的种子,静静等待日后破土,酿成无法挽回的悲剧。
白昼一天比一天短促,气温持续走低。接连几日大雪轮番席卷城郊,道路长期结冰,出行愈发艰难。
漫天飞雪的黄昏,整片煤场白茫茫一片,黑渣与白雪交错,视野模糊。前来捡煤的人变少,空旷的荒地上,常常只剩下陈穗与齐柏林两个人。
风雪呼啸,隔绝外界喧嚣,偌大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彼此。
这天两人捡拾完煤核,结伴踏上归途。积雪很厚,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陈穗专心留意脚下结冰路面,往前走了数十步,右腿小腿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钝痛。
痛感来得猝不及防,像是骨头内部被什么东西缓慢挤压、拉扯。力道不算剧烈,却持续不散,沿着骨骼蔓延开来。
他脚步猛地一顿,下意识微微侧身,重心偏向左腿,短暂停滞片刻。
走在身侧的齐柏林立刻察觉到异样:“怎么了?”
“没事。”陈穗迅速稳住神色,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和平常没有区别,“路面太滑,差点摔倒。”
他刻意隐瞒突如其来的疼痛。
第一回出现这样的痛感,他自己没有放在心上。冬日长期受寒,双腿常年冰凉,偶尔酸痛实属寻常,以往熬过寒冬便会好转。没必要大惊小怪,更不能让齐柏林担忧。对方身上担子已经足够沉重,不该再增添额外烦心事。
齐柏林目光落在他微微失衡的腿上,眼底掠过一丝疑虑,却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放缓前行速度,与他并肩慢行。
“积雪太厚,走路放慢一些,不要着急。”
“嗯。”陈穗低声应下,强行压下腿骨深处持续的闷痛,一步步平稳往前走。
一路上,钝痛断断续续萦绕不散。每迈出一步,骨骼内部便传来轻微酸胀。他不动声色调整姿势,减轻右腿受力,努力维持正常步态,不敢露出半分异常。
抵达岔路口分别之后,陈穗独自往棚户区走去。远离齐柏林视线,他才敢稍稍放慢脚步,任由不适感肆意蔓延。
回到小屋引燃煤炉,他坐在小板凳上,伸手轻轻揉捏小腿。触感和往常没有区别,没有红肿,没有外伤,疼痛藏在皮肉之下、骨骼深处,无从缓解。
炉火温暖,身体渐渐回暖,隐痛缓慢减轻。
陈穗松了一口气,更加笃定只是受凉引发的普通酸痛。等到开春气温上升,自然就能痊愈。
夜里躺在床上,薄被盖在身上。夜深气温下降,消失不久的钝痛再次卷土重来。
痛感比黄昏更加清晰,断断续续折磨着他,久久无法入眠。
他辗转反侧,不断变换睡姿,平躺、侧躺,无论如何调整,酸胀闷痛始终盘踞不散。漫长黑夜,只能独自默默忍受,静静等待天光破晓。
第二天醒来,浑身疲惫,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
洗漱过后,照常前往学校。白天走动不多,痛感微弱,几乎难以察觉,让他更加放松警惕。
黄昏赴约煤场,他提前做好心理准备,刻意控制动作幅度,弯腰、行走都格外小心。
整整一下午捡拾煤核,没有出现剧烈疼痛,陈穗稍稍安心。
返程路上,齐柏林主动说起母亲近况:“气温太低,我母亲近日睡眠很差,关节时常酸痛,夜里很难休息安稳。我打算多储存一些煤,让屋内温度高一点。”
“慢性病到冬天确实难熬。”陈穗轻声附和,心底不由自主联想到自己腿上反复出现的不适。
他连忙甩开消极念头,劝说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等开春回暖,情况应该会好转。”
“但愿如此。”齐柏林低声应答。
两人一路闲谈,陈穗时刻留意自身状态,刻意掩饰腿部隐痛,全程步履平稳,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只是随着日子推移,他渐渐发现不对劲。
腿部酸胀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
不仅仅是傍晚赶路,上下楼梯、长时间站立之后,钝痛都会准时找上门。夜里发作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常常折磨他至后半夜。
疼痛程度缓慢加重,从一开始隐隐酸胀,慢慢转变为清晰的闷痛。
恐慌第一次悄悄爬上心头。
他隐约意识到,或许不只是简单受冻那么简单。
可恐惧之后,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无力。
去医院检查需要花钱。拍片、问诊,每一项开销对他而言都是天文数字。他依靠微薄生活费度日,勉强维持温饱,根本承担不起医疗费用。
退一步讲,就算查出问题,他又能如何?没有人陪护,没有人承担治疗费,最终依旧只能独自硬扛。
最关键的是,他害怕消息传到齐柏林耳中。
齐柏林自身负重前行,母亲常年患病,生活步步维艰。倘若知晓自己身体出了问题,依照他的性子,一定会想方设法伸出援手。陈穗不愿意成为拖累,不愿意夺走齐柏林本就拮据的财力与精力。
权衡再三,陈穗下定决心继续隐瞒。
尽量少长时间走动,避免过度劳累,留意腿部保暖,期盼能够依靠自身熬到春天。
他开始下意识减少远距离步行,能慢走绝不快跑。在齐柏林面前加倍留意姿态,哪怕痛感袭来,也咬紧牙关不动声色,绝不暴露分毫异常。
少年以为只要刻意掩藏,病痛就不会继续恶化。
他尚且不知,潜藏在骨骼里的病灶不会因为隐瞒就此停止发展。日复一日,悄无声息持续侵蚀他的身体,等待合适时机,给予致命一击。
凛冬尚未抵达最冷的时候,属于陈穗的劫难,正在寂静无声地持续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