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
-
一夜的寒冷被炉火勉强挡去大半。
陈穗睡得并不安稳。煤炉的火势撑不过后半夜,凌晨两三点,炉膛里的炭火慢慢燃尽,寒气重新从墙壁缝隙钻进来,层层裹住单薄的被褥。骨头深处泛开淡淡的酸冷,他下意识蜷缩起双腿,把脸颊埋进冰冷的枕套。
迷迷糊糊之间,黄昏煤场的画面反复浮现。齐柏林垂眸递来煤块的模样,清冷低沉的嗓音,风雪里挺拔不动的身影,在混沌的睡意里来回盘旋。
天亮时分,窗外天色依旧灰蒙蒙,厚厚的云层压在小镇上空,雪暂时停了,只剩下呼啸不止的北风。
简单啃了半块干硬的馒头当做早饭,陈穗收拾好书包出门上学。
通往镇上高中的道路结着薄冰,走上去打滑。他刻意放慢脚步,目光不自觉望向城郊方向。心底藏着一份连自己都不愿直白承认的期待。
期待黄昏,期待废弃煤场,期待再次见到那个人。
整整一天课堂,他有些心神不宁。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老师讲课的声音,常常在耳边变得遥远。他撑着下巴望向窗外枯秃的杨树,思绪不受控制飘向那片遍布黑渣的空地。
同桌偶尔侧头看他,疑惑他近来总是沉默失神。陈穗只是浅浅摇头,不愿多说。
这份突如其来的期盼,隐秘又羞怯,他不知道如何开口,更不敢向任何人提起。两个挣扎在底层的少年,一场风雪里仓促的相逢,旁人听来或许微不足道,只有他清楚,那束微光落在荒芜人生里,有多难得。
放学铃声响起,同学三三两两结伴离校,嬉笑打闹的声音铺满校门口。陈穗独自收拾好书包,没有跟随人群往棚户区直走,拐上那条通往煤场的土路。
土路泥泞,混着融化的残雪与煤灰,鞋子很快沾染上一层黑渍。
越是靠近煤场,他的心跳越是慢慢加快。说不清是紧张还是欢喜,指尖无意识收紧书包背带,冻疮受到挤压,传来细微的刺痛,可这点疼痛完全被心底翻涌的情绪盖了过去。
远远望向空地。
空旷的废渣堆之间,一道深色身影静静伫立。
齐柏林已经来了。
依旧是那件洗旧的深色棉袄,怀里放着编织袋,正低头专注地分拣煤核。周遭来往捡煤的老人与孩童喧闹嘈杂,唯独他像是自动隔绝了周遭所有杂音,自成一方安静的天地。
陈穗脚步顿住,站在路口静静望了几秒,缓缓走上前。
脚步声惊动了埋头劳作的少年。
齐柏林抬起头,视线扫过来,看清来人时,冷淡的眉眼柔和了一丝,没有意外,仿佛早就料到他会如期出现。
“来得挺早。”齐柏林率先开口,语气依旧平缓,听不出过多情绪。
“放学直接过来了。”陈穗轻声回应,走到距离他不远的位置,放下自己的袋子,拿起铁夹开始捡拾煤渣。
两人没有刻意靠拢,依旧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风声依旧主导整片荒原,铁夹触碰石块发出细碎声响,偶尔夹杂远处路人交谈的噪音。大部分时间里两人保持沉默,却不再像初见那日那般生疏尴尬。
沉默之中滋生出一种松弛的默契。
不需要源源不断的话语填补空白,只要知晓身旁有另一个同样熬过寒冬的人,心底就不会空落落的。
陈穗一边捡拾,一边悄悄留意齐柏林的动作。他看见对方手掌同样布满薄茧,指腹有几道新鲜裂口,只是没有自己溃烂得严重。想来平日里要操持家中大小琐事,常年劳作,手上免不了伤痕。
犹豫许久,陈穗小声开口:“昨天……谢谢你给我的煤,昨晚炉火燃了一整夜,没有冻醒。”
齐柏林夹起一块成色上乘的煤核放进袋子,闻言淡淡侧过头:“不必放在心上。大家冬天都难熬。”
“可煤很难捡,你自己也需要。”陈穗低声道。
“我有规划,不会短缺。”齐柏林说得简单,不愿让他继续纠结这份馈赠。
陈穗不再争辩,默默记在心底。人情往来,他没有值钱物件可以报答,只能一点点放在心里,等待合适的机会回馈。
天色慢慢下沉,暮色再度笼罩大地。零星雪花又开始缓缓飘落。
齐柏林看了一眼天色,开口提议:“差不多可以回去了,再过一会儿路面结冰,走路危险。”
陈穗点点头,收拢袋子里的煤核。今天收获尚可,足够支撑两三天取暖。
“顺路吗?”齐柏林主动询问。
“回棚户区,往东边走。”
“我往西边,稍微绕一段,可以陪你走一截。”
陈穗眼底瞬间亮起一点微光,克制着上扬的语调:“好。”
两人并肩踏上结冰土路,编织袋搭在肩头,沉甸甸的重量压着肩膀。北风迎面吹来,陈穗下意识缩了缩脖子。齐柏林留意到他单薄的衣着,微微放缓脚步,走在靠近风口的一侧,不动声色替他挡住大半呼啸寒风。
细微的举动悄无声息,没有刻意张扬。
陈穗敏锐察觉到风向变化,侧头看向身侧挺拔的少年。风雪落在齐柏林的发梢,凝成细碎白霜,侧脸线条冷硬柔和交织。
心口轻轻震颤,少年隐秘的心事,如同冻土下悄悄萌发的嫩芽,悄无声息破土而出。
一路上,两人慢慢聊起日常。
陈穗说起独自居住的小平房,说起常年在外务工极少联系的父母,说起日复一日一成不变的生活。他说得平淡,没有渲染苦难,只是客观叙述自己的处境。
齐柏林安静聆听,没有过多同情的话语,只是偶尔应声。等到陈穗说完,才缓缓说起自己的家事。
母亲体弱多病,常年依靠药物维持,不能受凉劳累。父亲在外务工,工钱常常被拖欠,家里所有杂事几乎全部落在齐柏林身上。他既要照顾母亲起居,趁着空闲打零工,黄昏再来煤场捡拾燃煤。
陈穗静静听着,终于明白齐柏林身上超乎同龄人的成熟沉稳从何而来。沉重的生活重担早早压在肩头,逼迫他褪去少年人的懵懂天真,学会精打细算,独自撑起一个家。
“阿姨的病……很麻烦吗?”陈穗小心询问。
“慢性病,天冷极易复发,需要持续买药。开销很大。”齐柏林语气平静,早已习惯接受这份压力,“只能慢慢熬。”
同样深陷泥泞的两个人,相互知晓了彼此背负的重担。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只有同类之间深刻的共情。
走到岔路口,前方道路将要分开。
齐柏林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陈穗:“夜里关好门窗,窗户缝隙尽量找点碎布堵住,少漏冷风。腿疼或者觉得不舒服,不要硬扛。”
细心的叮嘱顺着寒风送过来,温暖慢慢蔓延至四肢百骸。
“我知道了,你也照顾好自己,路上小心。”陈穗不舍地停下脚步,望着他,“明天黄昏,还能见到你吗?”
话音落下,陈穗微微紧张,害怕自己显得太过急切。
齐柏林看见少年眼底藏不住的期盼,唇角极淡地勾起一丝浅淡弧度:“只要没有急事,我会来。”
简短一句约定,足以支撑陈穗熬过漫长黑夜。
两人挥手告别,朝着相反的方向渐行渐远。陈穗走几步,便忍不住回头眺望。齐柏林的身影渐渐消融在灰白暮色里,直到再也看不见,才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回到冰冷的小屋,引燃煤炉。橘色火光跳动,他坐在小板凳上,脑海里不断回放一路同行的对话与细碎温柔。
原来灰暗无望的冬天,也能拥有期待。
只是那时的陈穗尚且不懂,命运所有馈赠,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代价。这场凛冬相遇带来的暖意,短暂绚烂,日后需要耗尽余生去偿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