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拾穗》请吃一口木头栗子

3、第 3 章

　　暮色彻底倾覆大地。

　　风雪未歇，天地灰白一片。

　　陈穗没有继续停留。

　　背着骤然沉甸甸的编织袋，一步步往棚户区方向走。

　　袋子压在单薄的肩头，有分量，却格外安稳。

　　踏实得让人心安。

　　他一路走，一路频频回头。

　　煤场深处，那个深色身影依旧伫立在风雪之中，安静弯腰，沉默劳作。

　　距离很远，看不清眉眼。

　　可那道挺拔、坚韧、不肯弯折的背影，深深烙印在他心底。

　　一路寒风凛冽，吹得人睁不开眼。

　　可陈穗心里，却揣着一团从未有过的暖。

　　这是他独自熬了无数个寒冬以来，第一次心里有底。

　　第一次，不用恐惧深夜的严寒。

　　回到棚户区。

　　连片低矮破旧的小平房挤在一起，墙体斑驳脱落，电线杂乱外露，路面泥泞结冰。

　　这里是被城市彻底遗忘的角落，贫穷、老旧、荒凉。

　　陈穗推开自家木门。

　　一股刺骨阴冷扑面而来。

　　屋里比屋外好不了多少，潮湿、阴冷、死寂。

　　十几平米的小房间，一室囊括所有生活。

　　一张老旧木板床，一床单薄旧被褥。

　　一张掉漆木桌，一张破旧板凳。

　　一台锈迹斑斑的铁皮煤炉。

　　空空荡荡，家徒四壁。

　　没有烟火气，没有人气，只有常年不散的冷清孤寂。

　　陈穗反手带上门，隔绝呼啸风雪。

　　他将编织袋轻轻放在墙角，小心翼翼倒出所有煤核，整齐码放成堆。

　　黑色的煤块堆叠在一起，规整踏实，是他今夜全部的底气。

　　他抬手，轻轻搓了搓冻僵的双手。

　　冻疮又痒又疼，冷热交替之下，刺痛感愈发明显，细微血丝顺着裂口缓缓渗出。

　　他没有药膏，没有养护条件。

　　年年冬天如此，烂了结痂，结痂再烂，循环往复，早已习以为常。

　　他蹲下身子，准备引火生炉。

　　撕几张废旧作业本纸垫底，铺一层细碎干柴，再轻轻盖上薄薄一层碎煤核。

　　廉价塑料打火机反复咔哒作响。

　　咔哒、咔哒、咔哒。

　　数次打火失败，指尖冻得僵硬，掌控不稳。

　　数次之后，微弱的橘色火苗终于窜起。

　　纸张缓缓燃烧，火光温柔跳动，一点点引燃干柴。

　　细碎火苗慢慢壮大，暖意缓缓从炉口溢出，驱散一室阴冷。

　　等火势彻底稳定，陈穗小心翼翼添上煤块。

　　黑烟顺着老旧烟囱缓缓排出屋外。

　　屋里终于有了一丝活人气息。

　　不炙热，不滚烫。

　　却足够让他熬过这个寒夜。

　　陈穗坐在小板凳上，静静对着炉火发呆。

　　橘色火光映在他清瘦苍白的脸上，柔和了眉眼常年不散的清冷孤寂。

　　炉火噼啪轻响，是寂静房间里唯一的声音。

　　他安静坐着，脑海里反复回放黄昏煤场的画面。

　　风雪、废渣、少年、清冷眉眼、无声赠予的煤块。

　　他甚至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不知道对方家住何处，不知道对方年岁班级。

　　一无所知。

　　只知道，那是个骨子里干净、温柔、硬气的少年。

　　是零九年寒冬，天降给他的一点微光。

　　长夜漫漫，冬夜冗长。

　　零九年没有智能手机，没有社交软件，没有通宵灯火的娱乐场所。

　　夜晚是纯粹的黑，纯粹的静，纯粹的孤寂。

　　穷人的夜晚，更是漫长难熬。

　　从前无数个冬夜，陈穗都是一个人熬。

　　一个人生火。
　　一个人冷饿。
　　一个人蜷缩薄被。
　　一个人对抗无边黑暗与孤独。

　　夜夜难熬，夜夜孤寂。

　　可今晚不一样。

　　今晚他的心底，装着一个陌生人。

　　装着一场风雪里短暂却滚烫的相遇。

　　荒芜枯燥、苦难堆叠的日子里，忽然多了一点细碎的盼头。

　　他隐隐期待明天黄昏。

　　期待再一次遇见。

　　期待再一次，与那道清冷身影，共沐一场煤场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