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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煤场很大,荒芜空旷,废渣遍地。

      两人隔着七八米的距离,各自沉默弯腰,各自忙碌。

      风声主宰了整片天地。

      耳边只有狂风呼啸、碎雪飘落、铁夹摩擦石块、煤渣轻滚的细碎声响。

      全程无人说话。

      气氛安静,却不尴尬。

      不同于陌生人的生疏戒备,这是一种底层苦难者之间,无需言说的默契。

      都是在泥泞里挣扎长大的人,都懂对方的沉默和隐忍。

      陈穗收回目光,低头继续捡拾煤核。

      只是心境再也回不到刚才的死寂荒芜。

      他总会忍不住隔几秒,悄悄抬眼,望向不远处的少年。

      少年捡煤的速度极快。

      目光精准毒辣,一眼就能从混杂的废渣里挑出最耐烧、成色最好的煤核。动作干脆利落,弯腰、夹取、收纳,一气呵成,没有半点多余动作,从不浪费一秒时间、一丝力气。

      看得出来,他来这里很久了。

      比自己更熟练,更懂生存,更知道如何在这片荒芜之地,最大限度攫取一点点活下去的温热。

      他身上没有半点穷困磨出来的卑微和怯懦。

      穷,却干净。

      苦,却挺直脊梁。

      凛冽寒风压不垮他,清贫日子磨不掉他骨子里的硬气。

      陈穗看着看着,心底莫名发酸。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和自己一样,深陷泥泞,一无所有,却依旧拼命撑着,不肯低头,不肯认输。

      天色越来越暗,雪花渐渐稠密。

      不再是细碎飘散的雪沫,是真正的碎雪,洋洋洒洒落下来,落在黑色煤渣地上,黑白分明,凄冷得刺眼。

      地面很快覆上一层薄薄的白霜。

      温度再度骤降,刺骨寒意穿透棉袄,钻进皮肉里,冻得陈穗浑身发僵。

      双脚早已彻底冻透,脚尖麻木,失去知觉,仿佛不是长在自己身上。

      他咬着牙,依旧坚持弯腰捡拾。

      多捡一块,夜里就多一分暖意。

      多攒一点,冬夜就少一分刺骨寒冷。

      就在他伸手去夹石缝里一块品相极好的煤核时,狂风骤然一卷。

      力道凶猛,直接吹得他胳膊一晃,身体微微失衡。

      指尖无力,铁夹脱手。

      那块好不容易寻到的大块煤核,顺着略微倾斜的地面,哒哒滚动数声,最终稳稳停在了少年的脚边。

      陈穗瞬间僵住。

      窘迫瞬间涌上心头。

      那块煤核是他今天捡到最好的一块,沉甸甸,耐烧持久,他舍不得放弃。

      可偏偏滚到了陌生人脚边。

      煤场默认规则从来残酷——落地归谁,谁捡到就是谁的。

      没人讲情面,没人谈谦让,穷人的资源,分毫必争。

      对方看着冷淡疏离,一看就是不好亲近的性格。

      他不好意思开口讨要,更不敢奢望对方归还。

      陈穗指尖攥紧,脸颊微微发烫,进退两难。

      犹豫两秒,他默默压下心底的可惜,打算放弃,转头继续捡拾别的碎煤。

      没必要打扰别人,没必要自取其辱。

      可下一瞬,身前落下一道修长的影子。

      少年走了过来。

      步伐平稳,踩在落雪的煤渣地上,沙沙轻响。

      短短几步路,像慢慢走进了他荒芜死寂许多年的世界。

      齐柏林弯腰。

      骨节分明、覆着薄茧的手掌,干净利落地捡起那块黑色煤核。

      陈穗下意识抬头,眼底带着一丝慌乱和局促。

      他已经做好了失去的准备。

      可少年没有将煤核放进自己的袋子。

      他抬步,走到陈穗面前,微微垂眸。

      眼底依旧清淡无波,没有嘲讽,没有怜悯,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感。

      只是静静看着他,伸出手。

      掌心托着那块沉甸甸的煤核。

      风雪落在他肩头,落满他漆黑的发梢。

      无声递还。

      陈穗整个人怔住。

      瞳孔微微放大,心底猛地一颤。

      寒风肆虐,雪落无声。

      他怔怔看着少年清冷的眉眼,看着那双明明历尽苦难却依旧干净坦荡的眼睛。

      在人人自顾不暇、争抢分毫资源的煤场,在最凉薄现实的底层人间。

      这个人,明明自己也缺煤、缺暖、缺安稳日子。

      却愿意把到手的好处,原封不动还给陌生的同龄人。

      陈穗喉咙微微发涩,鼻尖泛酸。

      他张了张嘴,声音被风吹得很轻,带着细微的沙哑:“……谢谢。”

      这是两人相识以来,第一句话。

      简单二字,落在呼啸风雪里,温软微弱,却格外清晰。

      齐柏林看着他冻得红肿溃烂、几乎不成样子的双手,目光停留两秒。

      终于开口。

      少年音色偏低,干净清冷,带着冬日独有的微凉质感,语速很平,没有波澜。

      “手烂成这样,还捡这么久?”

      不是嘲讽,不是嫌弃。

      只是一句直白、冷静、戳破狼狈的问话。

      一针见血,点破他所有硬撑的辛苦。

      陈穗下意识将双手往身后藏了藏,局促不安地垂着眼睫,低声老实回答:“家里……没煤了。”

      没有卖惨,没有诉苦,只是简简单单陈述事实。

      他的人生,从来都是这样直白的清贫与窘迫。

      齐柏林沉默片刻。

      他垂眸看向陈穗半满的编织袋,又看向他瑟瑟发抖、单薄不堪的身形。

      下一瞬,他抬手,翻开自己怀里的煤袋。

      从中挑出几块品相最优、体积最大、最耐烧的块煤。

      沉甸甸的几块,是整个煤场今天最好的收成。

      不等陈穗反应过来,他手腕微翻,轻轻放进了陈穗的编织袋里。

      咚、咚、咚。

      重物落地的闷响。

      原本轻飘飘的袋子瞬间下沉,分量骤增。

      陈穗彻底愣住,眼睛瞬间睁大,慌乱抬头:“你、你不用给我的……我够了!真的够了!”

      他受不起。

      大家都是穷人,都在熬冬,都缺这点暖意。

      他怎么能平白无故拿别人辛苦攒来的煤。

      齐柏林淡淡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天黑了,早点回去。”

      说完,他不再看他,转身抱起自己的袋子,利落转身,继续捡拾剩余煤核。

      干脆、坦荡、不求回报、不图感谢。

      不留给他任何道谢、愧疚、偿还的机会。

      陈穗站在漫天风雪里,看着少年清冷挺拔的背影,心口骤然一热。

      热得发胀,热得发酸,热得眼眶瞬间湿润。

      活了十七年,他早已习惯人间凉薄。

      习惯无人过问,习惯冷暖自渡,习惯苦难自扛。

      他以为这辈子,只会永远孤身一人,在寒冬里瑟瑟发抖,在清贫里默默煎熬。

      可零九年的这场风雪里。

      一个同样深陷泥泞的少年。

      分了他半袋寒冬的暖意。

      给了他这辈子,最温柔、最纯粹、最无求的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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