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一章 晋江首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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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绪拉回十七岁那年秋天，我转学了。
明德中学，高二七班。
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妈工作调动，从市三医院调到了明德中学附近的分院，家就搬了，我自然跟着转。转学前一天晚上，我妈还在厨房切菜，头也不回地跟我说："明天去新学校，别跟人打架，也别让人欺负了。"
我趴在沙发上玩手机，头也不抬："知道了。"
"还有，"我妈把切好的菜倒进锅里，滋啦一声，"你那个画夹，别天天背着，影响学习。"
我没说话。
画夹还是背了。
第二天早上，我背着画夹，拎着书包，站在明德中学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明德是江城重点，建校几十年了，楼旧，但干净。校门是那种铁栅栏门，漆掉了不少，露出底下的铁锈，看着有点年头了。门口摆着俩石狮子，左边那个狮子嘴里的球没了，空着个洞，怪滑稽的。
我走进去，走廊里贴满了奖状和学生作品，有国画，有水彩，还有书法。我扫了一眼，画得都一般，没什么特别出彩的。
班主任陈老师在教室等我。
陈老师四十多，戴眼镜，灰衬衫，看着严厉，人挺好。我妈跟陈老师打过招呼，说我是转学生，多照顾。
"进来吧，"陈老师招手，转向全班，"新转来的同学，苏晚柠，以后咱们班的，大家多照顾。"
我走进教室，站讲台上，看下面几十双眼睛。
表情淡淡的，没紧张。
这种场面我见多了。转学好几次了，每次都这样，有人吹口哨，有人起哄，有人盯着我看。我习惯了。
"大家好，我叫苏晚柠。"
声音不大，清楚。
后排有人吹口哨。
"新同学挺酷啊。"
我没理。
我扫了一眼教室。
教室不大，三十多张桌子，挤挤挨挨的。墙上贴了张课程表，还有张"高考倒计时"的牌子，上面写着"距离高考还有623天"，红字，挺扎眼。窗户开着，风刮进来，把窗帘吹得鼓鼓的，像个吃饱了的气球。
后排几个男生在打闹，一个拿橡皮砸另一个，砸中了，俩人笑成一团。前排几个女生在小声说话，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然后又转回去，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陈老师敲了敲讲台。
"安静安静，"她说，"苏晚柠同学刚转来，大家多照顾。好了，开始上课。"
陈老师指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苏晚柠，你先坐那儿。顾野旁边。"
我顺看过去。
最后一排。
靠窗。
趴着个人。
脸埋臂弯里，就露一截黑色发旋。穿黑T恤，袖子挽到手肘，露手臂肌肉线条。手腕戴根红绳，绳结旧了，颜色褪了，看着戴了挺久。
我脚步顿了一下。
这背影。
眼熟。
我走过去，坐下。
椅子腿拖地，刺耳声响。
旁边的人动了动。
慢悠悠抬头。
睡眼惺忪。
桃花眼，刚睡醒眼角红。
他看我一眼。
然后愣了。
桃花眼微微睁大。
"是你？"
他说。
声音哑，刚睡醒的鼻音。
我看他，表情淡淡的。
"好巧。"
我说。
顾野盯我看半天。
然后笑了。
嘴角上扬，桃花眼微眯，带点漫不经心的调调。
他靠椅背上，双手插兜，看了我一眼。
"是啊，"他说，"好巧。"
顿了顿，又看我一眼。
"苏晚柠。"
叫我名字。
声音低，带笑意。
"我们又见面了。"
我没说话。
把书包塞桌肚，拿课本，翻开，假装看。
但耳朵尖，热了。
不是红，是热。像有人拿打火机在旁边烤了一下，热辣辣的。
我想起三天前，市三医院走廊。
跟我妈去送病历。我妈那天手术排得满，从早上八点进手术室，一直到下午两点才出来，累得手都抖，没时间送病历，就让我帮忙跑一趟。
我背着画夹，拎病历袋，走到三楼拐角，跟人撞上了。
那人走得急，拎塑料袋，里头几盒药，还有袋包子。撞上的时候，包子袋没系紧，一个肉包子滚出来，掉地上，滚两圈，停我白球鞋旁边。
包子皮沾灰，还冒热气，刚买的。肉香混消毒水味，钻鼻子，有点怪，但不难闻。
我低头看一眼包子。
又抬头看撞我的人。
高。穿黑篮球服，七号，袖子挽到手肘，露手臂肌肉线条。头发湿，刚打完球，额前碎发滴水，顺下颌线滑，滑进球服领子里。脖子挂毛巾，毛巾也湿，搭肩膀，往下滴水。
他低头，看地上包子，又看我，然后伸手，抹把脸上的汗。
"没事吧？"他问，声音哑，带喘。
我没说话。
看他脸。
桃花眼，眼尾微挑，刚运动完眼角红。鼻梁高，嘴唇薄，嘴角天生上扬，像随时在笑。
但眼神不坏。
就是有点……累。
像很久没睡好那种累。眼底青黑。
他脖子上挂着条毛巾，毛巾湿的，往下滴水，水滴在他篮球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他手里还拎着那个塑料袋，袋子里的药盒露出一角，上面写着"头孢"什么的，我没看清。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护士推着小车经过，有家属拎着饭盒匆匆走过，还有个小孩在哭，哭声尖尖的，刺得人耳朵疼。消毒水味混着各种味道，往鼻子里钻，有点呛。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没说话。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没说话。
就是觉得，这个男生，看着有点眼熟。
不是见过的那种眼熟，是……好像在哪里见过，但又想不起来。
后来我才知道，这叫缘分。
但那时候我不知道。
那时候我只是觉得，这个男生，看着有点累。
像很久没睡好那种累。
"问你话呢，"他见我不说话，又问，"撞疼没有？"
我这才回神。
低头，把地上包子捡起来，递给他。
"包子掉了。"
我说。
声音淡，没情绪。
男生愣一下，然后笑了。
接过来包子，看一眼，包子皮沾灰。
"没事，"他把包子扔旁边垃圾桶，"反正也凉了。"
顿了顿，又看我一眼。
"你是这儿护士？"
"不是，"我摇头，"跟我妈来的。"
"你妈是医生？"
"嗯。"
"哦，"男生点头，没再问，"那我走了，我爸还在病房等着呢。"
说完，拎塑料袋，往走廊尽头走。
走两步，停下，回头看我一眼。
"对了，"他说，然后靠墙，一只手插兜，另一只手拎塑料袋，嘴角上扬，"我叫顾野。"
我站原地，看他。
桃花眼微眯，漫不经心那味儿，看了我一眼。
"你呢？"他问，"叫什么？"
我看他，看两秒。
然后说。
"苏晚柠。"
"苏晚柠，"顾野重复一遍，点头，"名字挺好听。"
说完，转身走了。
这次没回头。
我站原地，看他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背影高，宽，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有点孤单。
像走丢的大狗。
我被自己这想法逗笑了。
摇头，转身往医生办公室走。
我妈还等我。
那时候我以为，就是普通偶遇。
过了就过了。
不会再见了。
但没想到，三天后，同一教室，成了同桌。
我收回思绪，看课本上的字，一个看不进去。
余光，一直往旁边瞟。
顾野又趴下了。
脸埋臂弯里，就露一截黑色发旋。
呼吸均匀，又睡着了。
他胳膊长，搭桌上，占大半张桌子，我课本只能挤角落，稍微一动就碰他胳膊。我尽量往自己这边缩，缩到最后，半个身子快挂椅子外面了。
但即使这样，还是能闻到他身上味儿。
不是汗味，洗衣液混薄荷，淡，像夏天傍晚吹过操场的风。
他坐旁边，我一呼吸就闻到。
然后脑子发懵。
课听不进去，题做不进去，连呼吸都小心翼翼，怕吸多了显得变态。
讲台上，陈老师讲新学期注意事项，讲得唾沫横飞，粉笔头敲黑板啪啪响。我一个字没听进去，注意力全在旁边人身上。
能听到他均匀呼吸声。
能听到他偶尔翻身，衣服摩擦桌子的声音。
能听到他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两下，然后又停了。
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上传过来的温度。
淡，暖，像夏天傍晚的阳光。
我手里的笔，在课本上画了半天，画出来的全是乱七八糟的线条。我低头看了一眼，把那页纸折了个角，假装那是重点。
下课铃响的时候，顾野终于醒了。
他坐起身，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响，然后从桌肚里摸出手机，开始玩。
我余光瞟了他一眼。
他刚睡醒，头发乱蓬蓬的，眼角还有点红，嘴唇微微张着，打了个哈欠。
他注意到我在看他，转过头，冲我笑了一下。
"看什么呢？"他问，声音哑，刚睡醒的鼻音。
我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我赶紧捡起来，别过头，假装在看课本。
"没看什么。"
"哦——"顾野拖长了声音，嘴角上扬，笑得眼睛都弯了，"没看什么啊。"
我没理他。
但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尖，又开始发烫了。我伸手摸了一下，烫得吓人，像刚从开水里捞出来的。
第二节课是数学，王老师进来的时候，顾野没再睡。
他坐起身，从桌肚里摸出一包烟，想了想，又塞回去了。然后从桌肚里摸出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两口。
我余光瞟着他的动作，没说话。
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手腕上那根红绳，绳结旧了，颜色褪了，看着戴了挺久。
我想，这根红绳，应该对他很重要吧。
不然不会戴这么久。
王老师在讲台上讲函数，讲得天花乱坠，粉笔头敲黑板敲得啪啪响。他看了一眼最后一排的顾野，皱了皱眉，没说什么，继续讲课。
我偷偷看了顾野一眼。
他在玩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偶尔嘴角扯一下，不知道看到啥好笑的。
我看着他，看了好半天。
然后低下头，继续看课本。
但我的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翘起来了。我自己都没注意到，直到前排的女生回头借橡皮，看了我一眼，说："你笑什么呢？"
我才惊觉，赶紧把嘴角压下去，摇了摇头："没什么。"
中午放学的时候，顾野被几个男生叫走了。
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冲我笑了一下，然后跟着那几个男生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手里的课本，半天没合上。
我收拾好书包，背着画夹，往食堂走。
明德中学的食堂挺大的，两层楼，一楼是普通窗口，二楼是特色窗口。我去了一楼，打了一份番茄炒蛋，一份米饭，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食堂里人很多，吵吵嚷嚷的，有人在排队打饭，有人在吃饭，有人在聊天。我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吃饭，听着周围的嘈杂声。
我扒了两口饭，忽然想起顾野。
不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
是不是也在吃饭。
是不是跟那几个男生一起，有说有笑的。
我想着想着，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半天没动。
旁边的同学碰了碰我："同学，你没事吧？饭都凉了。"
我这才回神，赶紧扒了两口饭，摇了摇头："没事。"
但饭吃到嘴里，已经没什么味道了。
下午第一节课是英语，英语老师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长头发，戴个眼镜，说话温温柔柔的。她在讲台上讲课文，讲得天花乱坠，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的注意力全在旁边的人身上。
顾野在画画。
我偷偷看了一眼，他在课本上画，画的是一个打篮球的人，动作很夸张，线条很潦草，但看得出来有点功底。
我有点惊讶。
我以为他只会睡觉和玩手机。
没想到他还会画画。
虽然画得一般吧。
但至少比我想象的强。
顾野注意到我在看他，转过头，冲我笑了一下。
"你也会画画？"他问，声音压得很低，怕被老师听到。
我手里的笔，又掉了。
我赶紧捡起来，别过头，假装在看课本。
"会一点。"
"哦，"顾野点了点头，然后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嘴角上扬，"那改天给我画一张呗。"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的脸，从耳朵尖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我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只憋出来一句："谁给你画。"
声音有点急，还有点抖。
顾野笑了，嘴角上扬，眼睛弯起来，他转过头，继续画画。
但我的心脏，在胸腔里撞得肋骨疼。我伸手按了一下胸口，想让它跳慢点，但没用，它还是跳得飞快，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我想。
这个同桌，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甚至，有点可爱。
下午放学的时候，我收拾好书包，背着画夹，往教室外面走。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顾野还在座位上画画，低着头，很认真的样子。
我站在门口，看了他好半天。
然后笑了笑，转身走了。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夕阳洒在我身上，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背着画夹，走在校园里，脚步比平时轻快了很多。
回到家的时候，我妈还没下班。
我把书包扔在沙发上，背着画夹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我从画夹里拿出画本，翻开，拿起铅笔，开始画画。
我画的是顾野。
他坐在座位上画画的样子，低着头，很认真，手里拿着铅笔，在课本上画着什么。
我画得很认真，一笔一笔，仔细。
先画轮廓，再画五官，再画细节，连他手腕上那根红绳都画出来了。
画完，我看着那幅画，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我把画本合上，塞进书包最底层。
跟藏啥见不得人的秘密似的。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顾野。
他笑的样子，他睡觉的样子，他说话的样子，他喝水的样子，他画画的样子。
全都是他。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深吸了一口气。
枕头是我妈刚晒过的，有阳光的味道。但我闻着闻着，就觉得，这味道里，好像混了一点薄荷味。
像他身上的味道。
我被自己这想法吓了一跳，赶紧把枕头扔到一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但没用。
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他。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睡着之前，我最后一个念头是。
明天，又能见到他了。
想到这个，我的嘴角，忍不住上扬。
然后睡着了。
睡得很安稳。
甚至，还做了个好梦。
梦里，顾野冲我笑了。
桃花眼弯起来，像藏了星星。
我也笑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
我起床，洗漱，换衣服，背着画夹，拎着书包，出门了。
走在去学校的路上，我的脚步，比平时轻快了很多。
甚至，还哼起了歌。
我自己都没注意到。
直到走到学校门口，看到那两个石狮子，我才停下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进了学校。
走进教室的时候，顾野还没来。
我走到座位上，坐下，把书包塞进桌肚，拿出课本，翻开，假装在看。
但我的余光，一直往门口瞟。
我在等他。
等他走进教室，等他冲我笑，等他跟我说"早"。
我等了好半天。
终于，他来了。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戴在头上，遮住了半张脸。手里拿着瓶矿泉水，一边走一边喝。
他走到座位上，坐下，然后转过头，看我。
"早。"
他说。
声音哑，刚睡醒的鼻音，嘴角上扬。
我看着他，看了好半天。
然后笑了。
"早。"
我说。
声音很轻。
我的耳朵尖，又热了。
但我的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我想。
以后这两年，怕是要不好过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