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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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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时衍在原地静立片刻,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外壳,晚风掀起他衣摆,带来桂树浮动的幽香。他隐约察觉到树后似乎有动静,视线朝着浓密的阴影处又望了两眼,却没有立刻迈步上前。
兴许只是野猫。安居巷一到傍晚,常有流浪猫躲在树下休憩。
这般想着,他收回目光,转身缓步走向院门。木门推开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随后轻轻合上,隔绝了院内微弱的光线。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苏逾紧绷的脊背才骤然松弛下来,后背早已被一层薄汗浸透。他缓缓松开攥紧树干的手掌,掌心留下几道深浅不一的树皮印痕,阵阵发麻。
怀里的针织开衫依旧平整柔软,皂角的清香萦绕鼻尖,此刻却像一根细细的丝线,缠得他胸口发闷。
他没有跟上去。方才那股堵在喉咙口的酸涩迟迟散不去,方才准备好的所有寒暄道谢,此刻全部消散得无影无踪。若是现在敲门,把衣服递出去,两人之间仅存的牵连,是不是就此断掉?
苏逾慢慢从桂树的阴影里走出来,双脚像踩在绵软的棉絮上,虚浮无力。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铺在落满桂花的青石板路上。
他低头看向怀中的米白色开衫,指尖轻轻抚过领口。还记得那个雨夜,冰冷的雨水浸透衣衫,寒意顺着皮肤往骨头里钻,陆时衍一言不发脱下这件开衫递给他,布料带着对方身上温和的温度,支撑他熬过那个潮湿难熬的夜晚。
他原本满心期待归还衣物的碰面,偷偷幻想过或许能多聊几句,鼓起勇气问问陆时衍平日里的喜好。可命运偏要先让他听见这样一番话。
明年开春,就要去往南方。
遥远陌生的城市,崭新的生活,广阔的前路。那一切都是陆时衍理应奔赴的未来,是困在安居巷的苏逾根本无法触及的世界。
自卑如同潮水,一次又一次将他淹没。他没有资格挽留,甚至没有资格流露不舍。他们不过是安居巷偶然相遇的邻里,萍水相逢,仅此而已。陆时衍的人生规划里,从来不会预留属于他的位置。
苏逾调转方向,没有朝着陆时衍的院门走去,而是沿着来时的石板路,慢慢往出租屋的方向折返。晚风迎面吹来,桂花香气浓烈,闻着却只觉得苦涩。
巷子里安安静静,偶尔远处传来邻居关门的动静。他走得很慢,刻意放慢脚步,好像只要走得足够慢,就能推迟要面对的结局。
回到狭小的出租屋,屋内光线昏暗。苏逾反手带上房门,将外界的晚风与夜色一并隔绝在外。他没有立刻将针织开衫收纳起来,轻轻把衣物摊放在书桌之上。
米白色布料在台灯微弱的光线下柔和干净。他俯身,鼻尖凑近衣料,还能捕捉到淡淡的皂香,再也寻不到半分陆时衍身上独有的气息。
原来一场短暂的相遇,连气味都留不住。
苏逾拉过椅子坐下,手肘撑在桌面,指尖无意识划过开衫的纹路。无数细碎的画面在脑海里翻涌:黄昏巷中偶遇时对方温和的笑意、雨天递来衣衫的动作、偶尔闲聊时耐心倾听的模样。
所有温暖的碎片,此刻全部蒙上一层离别阴影。
他反复在心里盘算,要不要改天再上门归还衣服。可拖延又能怎么样?早晚会有递交衣物的那天,离别也不会因为暂时的逃避而推迟。
可他实在没有勇气,在知晓远行计划之后,若无其事地站在陆时衍面前,平静地说出一句谢谢。他害怕自己眼底压抑的慌乱与难过暴露无遗,害怕被对方看穿这份不敢宣之于口的心动,最后只换来尴尬的沉默。
一夜辗转难眠。
第二天清晨,秋阳透过老旧窗户缝隙照进屋内。苏逾睁眼时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一整晚浅眠,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陆时衍那句,要往更远的地方走走。
他收拾好情绪,再次将针织开衫仔细叠好,放进帆布包。心里暗暗打定主意,不能一直逃避。该归还的东西,终究要亲手交还。
午后阳光正好,巷子里人来人往,比昨夜热闹许多。苏逾不想在人声嘈杂的时候登门,一直等到傍晚,夕阳再度垂落,巷中慢慢恢复安静,才重新踏上那条熟悉的石板路。
靠近院门的时候,苏逾刻意放缓脚步,仔细聆听院内动静。没有说话声,想来陆时衍没有在打电话。
他站在木门前方,深呼吸数次,抬手轻轻叩响门板。
几声轻叩落下,没过多久,门内传来脚步声。木门向内拉开,陆时衍出现在门后,看见站在门外的苏逾,眼中掠过一丝浅浅的讶异,随即扬起温和的笑意。
“苏逾?怎么过来了。”
他的语调一如往常,平缓温柔,听不出任何异样。
苏逾攥紧帆布包背带,努力稳住微微发颤的声线,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平淡:“陆先生,我把上次借你的开衫送回来了,前几天一直没空。”
说着,他从包里取出叠整齐的针织开衫,双手递上前。
陆时衍伸出手接过衣物,指尖不经意擦过苏逾的指腹,短暂触碰的一瞬,苏逾下意识缩回手,垂着眼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
“麻烦你费心清洗了。”陆时衍低头看了看平整干净的开衫,目光重新落回苏逾低垂的脸上,敏锐察觉到少年情绪低落,“怎么看起来不太精神?是不是还没彻底养好,淋雨留下的不舒服还没消?”
温和的关心扑面而来,苏逾鼻尖一酸,连忙轻轻摇头,刻意避开他的视线,望向院墙蔓延的枯枝:“没有,已经好多了。”
他不敢多停留,生怕再多说几句话,藏在心底的情绪就会失控,草草准备道别:“衣服还给你了,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
他转身就要离开,身后却传来陆时衍的声音。
“等一下。”
苏逾脚步顿住,后背微微绷紧,缓缓回头。
陆时衍抱着针织开衫站在门口,秋风吹动他额前碎发,目光认真落在苏逾身上,不疾不徐开口:“昨天傍晚,我在围墙边打电话,树后面的人,是你对不对?”
骤然被戳破,苏逾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他怔怔望着陆时衍,一时之间找不到任何说辞掩饰,慌乱无所适从,所有伪装的平静轰然碎裂。
陆时衍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没有质问,只有淡淡的了然:“我当时隐约看见了影子,只是不敢确定。你都听见了?听见我打算明年开春去南方。”
苏逾喉头滚动,干涩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能极轻地点了一下头,长长的睫毛不住颤动,眼底的情绪再也无法掩藏。
“我……”他想要解释,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一句无力的话,“你真的要走吗?”
陆时衍没有立刻回答,侧身让出门口的位置:“外面风凉,进来坐坐吧,我们好好聊聊。”
苏逾迟疑片刻,终究还是迈步,跟着他走进院内。院子角落栽种着一小盆桂花,香气悠悠飘荡,和巷子里的味道相融。
陆时衍将针织开衫放在石桌上,转身看向局促不安的少年。
“我的确规划好了,明年开春去往南方发展。安居巷很安逸,在这里生活的日子,我十分珍惜。但是人总要继续往前走。”
苏逾低头盯着脚下青石板的缝隙,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难以掩饰的落寞:“这里很好,安居巷很好……”
话没有说完,他清楚,再好的小巷,也留不住想要奔赴远方的人。
陆时衍察觉到他情绪里浓重的失落,慢慢靠近半步,放轻语调:“我知道你很喜欢这条巷子。只是苏逾,你不用觉得离别就是彻底的永别。”
苏逾猛地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一丝茫然的希冀。
“我没有打算永远不再回来。”陆时衍目光柔和,认真看向少年,“去往南方是为了工作,但安居巷留给我的回忆,我不会轻易丢掉。有空我会回来看看。”
短暂的安慰,却难以抚平苏逾心底巨大的不安。回来看看,和长久停留,从来都是两回事。等他离开,往后漫长的岁岁年年,他们或许只能偶然相见。
他藏在心底的心动,还没有来得及诉说,就要面对遥遥无期的别离。
秋风穿过小院,桂花花瓣轻轻飘落,落在石桌上那件米白色针织开衫之上。
苏逾望着眼前从容淡然的人,心里清楚,属于他们共处的时光,正在悄悄进入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