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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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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逾怔怔望着石桌上静静躺着的针织开衫,金黄的桂花花瓣落在柔软的米白色布料上,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陆时衍的话语萦绕在耳边,“有空我会回来看看”。轻飘飘一句话,看似留有余地,却无法抚平苏逾心底翻涌的惶恐。回来看看,不过是过客短暂的驻足,和长久相守从来不能相提并论。等明年开春秋风褪去,春日来临,陆时衍便会收拾行囊,奔赴千里之外的南方。到那时,安居巷的桂树依旧年年开花,黄昏的路灯照常亮起,只是巷中再也不会有这样一个人,能让他日复一日怀揣期待,盼着一场偶然的相遇。
他下意识往后微微退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自卑如同潮水再度漫上来,将他整个人裹挟。他一无所有,困在这条老旧逼仄的小巷,未来模糊不清,日子过得捉襟见肘。陆时衍见过广阔天地,拥有选择前路的底气,他们之间横亘着难以跨越的鸿沟。他没有资格挽留,甚至连直白吐露心中不舍的勇气都寻不到。
“回来看看……”苏逾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几乎被秋风吞没,指尖紧紧攥在一起,指甲浅浅嵌进掌心,带来一阵细微的痛感,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情绪,“路途遥远,来回奔波太麻烦了。”
他刻意放淡语气,装作自己毫不在意,装作两人仅仅是点头之交的邻里。可只有他自己清楚,每一个字都耗费了巨大力气,心底酸涩不断发酵,顺着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他害怕自己流露过多眷恋,成为对方的负担,害怕这份藏在暗处的心动摊开之后,只换来尴尬的回避。
陆时衍敏锐捕捉到少年语气里刻意伪装出来的疏离,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缓步向前,没有贸然靠近,保持着尊重的距离,目光沉沉落在苏逾身上。少年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水雾,明明满心失落,却拼命强行压抑,习惯性把所有情绪封闭起来。这段时间相处下来,陆时衍早已看透苏逾敏感怯懦的性子,习惯独自消化所有委屈,不愿向任何人袒露软肋。
“麻烦与否,要看值不值得。”陆时衍语调平稳,带着独有的温和,“安居巷承载了我一段很安稳的时光,这里的人和事,我都记在心里。”
苏逾垂下长长的睫毛,避开他的视线,目光落在地面零散的桂花碎屑上。人和事。他忍不住暗自揣测,在陆时衍口中,自己是否也只是众多“人和事”里无关紧要的一个,短暂相逢,转瞬就会被远方崭新的生活冲淡。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秋风穿过枝叶的沙沙声响,远处巷弄偶尔传来路人模糊的交谈声,转瞬又归于沉寂。石桌上的针织开衫静静摆放着,那是雨夜两人交集的凭证,如今物归原主,仿佛意味着维系两人之间唯一的纽带就此断裂。
苏逾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复翻涌的心绪,打算尽早结束这场对话。再继续停留下去,他不敢保证自己能够一直维持平静,压抑许久的情绪随时可能失控。
“衣服已经完好还给你,那我就先回去了。”苏逾抬起头,努力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僵硬又单薄,“不打扰你了。”
话音落下,他转身便想要走向院门,脚步仓促,像是急于逃离这片让人窒息的小院。
“苏逾,先别走。”
陆时衍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拦住了他的去路。苏逾脚步猛地顿住,脊背瞬间绷紧,迟迟没有回头。他能清晰听见自己急促紊乱的心跳,砰砰撞击着胸腔,惶惶不安。
陆时衍缓步走到他身侧,视线落在少年紧绷的侧脸上:“自从你听见我打电话之后,你一直在刻意避开我,对不对?”
直白的问句戳破了苏逾所有伪装。他僵在原地,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谎言堵在喉咙,无从说起。昨夜躲在桂树阴影里偷听通话的画面再次浮现在脑海,羞愧、慌乱、难过交织在一起,层层叠叠压得他喘不过气。
“我没有刻意避开。”苏逾小声辩解,底气严重不足,连自己都无法说服。
“是吗?”陆时衍微微侧头,看向他,“前几天傍晚,我在巷口看见你,你看见我之后立刻拐进了侧边小巷。这几天我路过你的出租屋,好几次都没能碰见你。”
一件件小事被摊开,苏逾无从辩驳,只能沉默下来,嘴唇轻轻抿成一条直线。他的确在躲避。他害怕偶遇陆时衍,害怕两人独处,害怕自己眼底藏不住的心事被看穿。知晓对方即将远行之后,每一次碰面,对他而言都是煎熬。满心期待相遇,相遇之后又要直面离别将至的现实。
“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话。”许久,苏逾才艰难开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知道你明年要去南方,每次见到你,总会忍不住想到分开的事。”
他第一次主动袒露一部分真实感受,卸下一层薄薄的防备。话一出口,鼻尖涌上浓烈的酸意,眼眶微微发热。他拼命眨了眨眼,强行将快要溢出的泪水憋回去。他不想在陆时衍面前失态,不想显得如此脆弱。
陆时衍望着他隐忍难过的模样,心底泛起一阵柔软。他很早便察觉到苏逾对自己有着不一样的情愫,少年不加掩饰的注视、下意识的靠近、独处时局促不安的神态,所有细节都清晰可见。只是苏逾太过自卑,习惯将心意死死封闭,不敢往前踏出一步。
“所以,你是舍不得我走?”陆时衍放缓语调,轻声询问。
简单的一句话,让苏逾浑身一颤。他猛地抬头看向陆时衍,眼神慌乱,下意识想要否认,可对上对方深邃温和的眼眸,所有推脱的话语全部卡在喉咙。谎言说不出口,坦白又需要莫大的勇气。
沉默持续了很久,秋风卷起桂花花瓣,在两人之间缓缓盘旋落下。
苏逾艰难地移开视线,看向院墙枯萎的爬山虎,声音低若蚊蚋:“安居巷本来就只是你的落脚点,你有更好的去处,我没有理由阻拦。”
“没有人想要阻拦我。”陆时衍向前迈出一小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再度拉近,“我只是想知道,你的不舍,仅仅是因为习惯巷子里有一个邻居吗?”
这句追问极具穿透力,直直撞进苏逾心底最隐秘的角落。他清楚陆时衍想要一个答案,可他没有勇气坦白埋藏已久的心动。一旦说出口,倘若得不到同等的回应,往后连正常碰面都会变得尴尬。他承受不起这样的结局。
“不然还能是什么。”苏逾故作淡然,刻意装作无所谓的样子,可微微颤抖的语调出卖了他真实的情绪,“同住一条巷子,相处久了,难免会不习惯。”
陆时衍轻轻叹了口气,没有继续逼迫他立刻给出回答。他明白苏逾的顾虑,敏感自卑的人,永远害怕主动之后迎来落空。强行逼迫,只会让少年更加退缩。
“我和你说说我的打算吧。”陆时衍主动转换话题,打破紧绷压抑的氛围,“南方的工作为期两年,合同到期之后,我拥有选择权。如果一切顺利,我是打算回来的。”
苏逾猛地转头看向他,眼里迸发出一丝难以置信的光亮,转瞬又黯淡下去。两年的时光太过漫长,变数太多。未来的事情,谁也无法笃定。两年里,世事变迁,人心易改,谁也不能保证一切都会如预想一般发展。
“两年很长。”苏逾低声说道。
“的确很长。”陆时衍坦然承认,“所以我没有轻易许诺什么。我不想用不确定的承诺困住任何人。但我可以保证,我不会彻底和这里断了联系。”
他望向苏逾,目光认真:“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保持联系。”
苏逾的心脏猛地一跳,抬眼对上陆时衍的视线。保持联系。这四个字像一束微光,照进他满是阴霾的心底。可随之而来的顾虑迅速滋生,相隔千里的距离,依靠消息维系的关系,又能维持多久?等到陆时衍适应南方全新的生活,结识新的朋友,慢慢就会淡忘安居巷的人和事。
“远距离的联系,很难长久。”苏逾说出心底的担忧,长久以来的不安全感,让他很难相信遥遥相隔的陪伴。
陆时衍淡淡一笑,秋风拂动他的发丝:“能不能长久,要看两个人是否愿意用心维系。苏逾,不要还没有尝试,就先否定所有可能性。你总是习惯性预想最坏的结果,把自己封闭起来。”
一语道破苏逾长久以来的性格困局。无论面对什么,他最先预判失败,提前筑起高墙,避免最后承受失望。
苏逾无言反驳,只能安静站着,任由秋风裹挟桂花香笼罩周身。他多想放下所有顾虑,坦然抓住眼前这一丝机会,可深入骨髓的自卑不断拉扯着他,提醒两人之间悬殊的差距。
“先不说这些沉重的事情。”陆时衍转身拿起石桌上的针织开衫,指尖轻轻摩挲柔软的布料,“这件衣服谢谢你细心清洗。那天雨夜,要是没有这件开衫,你恐怕会病得更重。”
提起那个雨夜,苏逾脑海里清晰浮现当时的画面。冰冷雨水浸透衣衫,寒意刺骨,陆时衍安静递来开衫,温和的模样深深烙印在心底。那是一切心动愈发清晰的开端。
“不用客气,本来就是借你的东西,归还理所应当。”苏逾稳住情绪,努力恢复平静。
“天色越来越晚,夜里气温下降,容易着凉。”陆时衍看向逐渐沉下去的夕阳,天际染上浓郁的灰蓝,“我送你到巷口吧。”
苏逾想要拒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走出小院,木门轻轻合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沿着青石板路缓步向前行走,一路上格外安静,只有脚下碾碎桂花的细碎声响。昏黄路灯次第亮起,将两道影子拉长,时而靠近,时而分开。
一路走到安居巷岔路口,苏逾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侧的陆时衍。
“送到这里就可以了,剩下的路我自己走回去。”
“好。”陆时衍应声,目光落在少年略显苍白的脸上,“最近好好照顾自己,不要总是熬夜。若是之后有什么事,随时可以来找我。”
“嗯。”苏逾应声,迟迟没有转身离开。他还有许许多多的话藏在心底,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简单的道别,“那我先走了。”
他转过身,迈步朝着出租屋方向走去,步伐不快,心底期盼身后的人能够开口挽留。可直到走出很远,都没有听见任何声音。
苏逾没有回头,害怕回头看见对方已经转身离去的身影。晚风迎面吹来,桂花香气萦绕,心底的酸涩与微弱的期盼交织缠绕。
陆时衍站在岔路口,静静望着少年逐渐远去的单薄背影,直到身影消失在巷弄拐角,才缓缓收回目光。他清楚苏逾心里的挣扎,自卑与心动反复拉扯,想要靠近,又畏惧离别。
前路依旧充满未知,开春南下的计划不会更改。但他不想就这样和苏逾止于邻里之交。他愿意耐心等待,等待苏逾鼓起勇气,正视藏在心底的心意。
夜色彻底笼罩安居巷,路灯的光晕绵延整条老巷。有人等候一场遥遥无期的重逢,有人怀揣不敢宣之于口的爱意,在倒计时的离别里,独自徘徊挣扎。
归还的衣衫切断了一层牵绊,可滋生在秋风与桂香里的情愫,早已牢牢扎根,再也无法轻易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