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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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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居巷的秋总是来得悄无声息。白日里尚且残留着盛夏末尾凝滞的燥热,一旦夕阳沉落,晚风便顺着纵横交错的巷口穿堂而过,裹挟着墙根下桂花树清甜柔和的香气,一层一层漫开,抚平白昼积攒下来的烦闷。
苏逾沿着青石板路缓慢往前走,帆布鞋鞋底碾过零星掉落的金黄桂花瓣,细碎的声响在安静的巷弄里格外清晰。距离上次在陆时衍家中借宿已经过去了两日,这两天他一直待在自己狭小的出租屋内休养。前几日淋雨带来的酸痛乏力渐渐消散,只是心底盘踞着的情绪始终没有办法彻底平复。
他怀里小心翼翼揣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米白色针织开衫,布料经过反复轻柔清洗,残留着淡淡的皂角清香。这是陆时衍当初借给他御寒的衣物,苏逾早就盘算妥当,等傍晚人流稀少的时候上门归还。
在苏逾的预想里,这场见面应当平和克制。他提前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对话,设想自己应当用怎样平淡的语气道谢,应当保持多远的距离,不至于显得过分热情,也不会太过冷淡。可只有苏逾自己清楚,胸腔深处埋藏的情愫早已疯狂滋生,自卑如同潮水,时时刻刻反复翻涌,不断提醒他,自己和陆时衍之间横亘着难以逾越的鸿沟。
陆时衍从容、温和,见识过外面广阔的世界,身上带着安稳舒展的底气。而苏逾长久困在这条老旧狭窄的安居巷,日子拮据,性格敏感怯懦,习惯性蜷缩在人群的角落。他不敢奢求长久的相伴,仅仅能够拥有偶尔碰面、远远看上一眼的机会,就已经觉得十分知足。
天色一点点沉下去,橘红色的晚霞彻底消融在远处楼宇的轮廓之后,巷子里纳凉闲谈的居民陆续回到家中。原本喧闹的巷弄慢慢归于沉寂,只有沿街老旧路灯依次亮起,昏黄的光晕落在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拉出长短错落的影子。
苏逾抬手攥紧帆布包的背带,指尖微微泛白,目光落在前方不远处那道熟悉的院门。院门墙体爬着枯萎大半的爬山虎,是陆时衍租住的地方。他深吸一口气,调整略显紧绷的肩背,稳步向前走去,打算走完最后十几米的路程。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平缓的说话声顺着晚风飘进耳朵。
苏逾的脚步猛地顿住,像是被无形的绳索拽在了原地。
围墙侧面的阴影里,陆时衍正侧身站立,一手举着手机贴在耳畔,另一只手随意揣在深色长裤口袋里。路灯柔和的光线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流畅的下颌线条,神情平静淡然,只是交谈的内容,狠狠撞在苏逾的心口。
“嗯,我认真考虑很久了,打算明年开春动身前往南方。”陆时衍的声音不高,被秋风送过来,一字不落落入苏逾耳中,“那边的工作机会更加稳定,长期发展的空间更大。”
苏逾下意识往一旁粗壮的桂树后方躲闪,脊背紧紧贴上粗糙干裂的树干。树皮凹凸不平,硌得后背微微发疼,可他浑然不觉,所有注意力全都集中在那段对话之上。耳腔内嗡嗡作响,血液仿佛一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冷却下来,四肢泛起一阵凉意。
他屏住呼吸,悄悄探出半只眼睛望向围墙边的人影,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撞击着胸腔,沉闷又慌乱。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陆时衍安静聆听片刻,而后轻声继续开口:“安居巷环境很好,在这里居住的这段日子,我过得很舒心。但人不能一直停留在原地,总要往更远的地方走走,一直待在安逸的小环境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往更远的地方走走。
简简单单一句话,像一阵刺骨的凉风,毫无阻拦地灌入苏逾的胸腔。他原本揣在心底那一点微弱又小心翼翼的期盼,在这一刻摇摇欲坠,几乎要彻底碎裂。
苏逾从前不是没有设想过分离的可能性。陆时衍本就只是短暂落脚在安居巷的过客,他不属于这条老旧逼仄的小巷,迟早会奔赴更加辽阔的天地。可苏逾一直自欺欺人,总觉得那一天还十分遥远,还有充足的时间慢慢靠近,慢慢积攒相处的回忆。
他贪心贪恋当下偶然的相逢,贪恋晚风下短暂的对视,贪恋偶尔相处时难得的暖意。他从未认真思考过,离别会来得这样猝不及防,快到他还没有整理好汹涌的心意,就要面对分开的结局。
陆时衍依旧在和电话另一端的人交谈,语气从容松弛,显然这个远行的计划,他已经反复规划斟酌了许久,一切都有清晰的安排。苏逾躲在浓重的树影里,怀里的针织开衫沉甸甸的,布料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微弱的触感。
这件开衫曾经替他抵御过雨夜的寒凉,是两人之间为数不多的牵绊。苏逾原本鼓起全部勇气,想要借着归还衣衫作为契机,多和陆时衍说几句话。可此刻,他忽然失去了上前的勇气。
倘若此刻走上前,将洗干净的衣服交还到对方手中,是不是意味着,斩断两人之间仅剩的、微不足道的联系?
自卑再次铺天盖地将苏逾包裹。他反复审视自己,一无所有,没有稳定的前途,没有开阔的眼界,被困在巷弄日复一日琐碎艰难的生活里。他没有任何立场去挽留一个想要奔赴远方的人,甚至连直白表露心中不舍的资格都不存在。
他们只是短暂相识的邻里,仅此而已。
苏逾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视线落在脚下被踩碎的桂花碎屑上。鼻腔微微发酸,他用力收紧下颌,逼迫自己不要流露任何情绪。他习惯了隐忍,习惯将所有期待与难过全部藏在心底,不被任何人察觉。
他开始默默回想过往零碎的相处片段。想起雨夜陆时衍递过来的衣衫,想起安静黄昏两人并肩走在巷中的片刻,想起对方温和包容的语调,那些曾经支撑着他度过沉闷日常的画面,此刻全都蒙上一层淡淡的阴霾。
他还来不及慢慢靠近,来不及把藏在心底的话说出口,离别已经近在眼前。一想到往后安居巷的秋风依旧年年吹拂,桂花树照常开花,巷内的路灯照常入夜亮起,只是再也没有陆时衍的身影,一股无边无际的茫然与恐慌席卷全身。
苏逾想要转身逃离。他害怕直面陆时衍,害怕自己眼底藏不住的失落被看穿,害怕两人寒暄几句,平静地道别。那样的场面,他没有办法承受。
可双腿像是灌了铅一般沉重,牢牢钉在桂树阴影之下,无法挪动半步。他控制不住自己的目光,依旧望着围墙边那个人影,贪婪地捕捉眼前短暂的画面,仿佛想要牢牢记住这一刻的模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时衍轻声应了几句,缓缓挂断电话。手机屏幕暗下去,他垂下手,微微仰头望向远处灰蓝色的夜空,轻轻呼出一口气,神情里带着对未来的期许,也夹杂一丝淡淡的怅然。
做完这个决定,意味着要告别安居巷所有的人与事,告别这段安静闲散的时光。只是他还没有意识到,树影深处,有一个少年因为这段远行的规划,陷入无尽的慌乱。
陆时衍随意侧过身,目光漫无目的地扫向桂花树所在的方向。
苏逾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将身体再往后缩,整个人完全隐匿在厚重阴影当中。他能清晰听见自己急促紊乱的呼吸声,脑子里飞速盘算对策。若是被发现,应当找什么样的说辞掩饰自己躲藏在此的理由?是恰好路过,还是刚刚打算上门?
无数念头杂乱地交织在一起,越想越慌乱。
秋风再次掠过巷弄,卷起地面成堆的桂花,轻飘飘盘旋飞舞。空气里清甜的香气依旧浓郁,落在苏逾感官之中,却再也没有往日温柔的滋味,只剩下挥之不去的苦涩。
怀里那件米白色针织开衫还带着清洗过后柔软的触感,是两人交集的凭证。苏逾指尖轻轻抚过衣料纹路,心底反复挣扎。
上前相见,就要直面即将到来的离别;悄然离开,又要错失这次碰面的机会,不知道下一次合适的相见要等到什么时候。
离别的危机感死死缠绕着苏逾,细密的不安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前路漫长,有人整装待发奔赴远方,有人困在原地,连一场正式的告别,都没有勇气坦然面对。
安居巷的夜色越来越浓,路灯的光晕不断向外扩散,将整片巷弄笼罩其中。树影明暗交错,藏住少年无处安放的心事,藏住未曾宣之于口的心动,也藏住突如其来、难以消解的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