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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怯触 暮色沉沉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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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沉沉落满租界的长巷,白日喧嚣慢慢消散,只剩下巷尾几声零星的车马动静。
鸿门宴一事过后,傅景渊蛰伏不动,表面风平浪静,暗处的窥探从未停下。
沈烬川处理完一堆军务,心底挂念着书斋里的人,又不愿大张旗鼓上门,遣退随从,独自一人步行过来。
旁人眼里的沈烬川,杀伐果决,一声令下便可搅动一方局势。
可只要站在这扇木门前,他周身的锐气便会一层层敛下去。
他总记得自己这双手,握过枪,批过染着风波的公文,沾过乱世尘土。对比林秉文常年握笔、清瘦干净的手掌,他打心底生出一份自惭。
他害怕自己身上沙场粗粝的气息,害怕自己莽撞的动作,会冒犯到对方。
抬手,悬在门板上空,迟疑许久,才轻轻叩响。
门开,油灯的暖光从屋内漫出来,落在林秉文的肩头。
“司令。”林秉文淡淡开口,侧身请他入内。
沈烬川跨进门,下意识往边上靠了半步,刻意拉开一点距离,不靠近那张堆满书卷的书桌。屋内墨香清雅,衬得他一身风尘格外突兀。
“军务忙完了?”林秉文放下手中的毛笔。
“嗯,路过。”又是这句口是心非的谎话。
他哪里是路过,是绕了大半个城,只为来看一眼对方是否平安。
屋子里安安静静,只有油灯灯花偶尔噼啪轻响。
林秉文方才伏案许久,脖颈微微发酸,无意识抬手揉了揉后颈。
就是这个瞬间。
沈烬川目光落在他微微绷紧的颈侧。
脑子里一闪而过念头——想替他按一按。
念头生出来的一刹那,他的指尖已经微微抬起。
仅仅只是几寸的距离。
只要往前伸一点,就可以碰到。
可下一秒,他猛地僵住,手指微微蜷缩,又默默垂落回身侧。
心底的自卑汹涌翻上来。
我是什么身份?满身风雨的军阀。凭什么随便触碰他。
万一唐突了,惹他厌烦、退避怎么办。
那一点几乎微不可察的向往,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连极其浅淡的触碰,他都不敢付诸行动。
林秉文捕捉到他这一套细微的动作,看见他抬起又收回的手,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却没有点破。
“近日外面不太平,你出入街巷,尽量避开黄昏。”沈烬川转移话题,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方才那一瞬间的失态,让他心神纷乱。
“我知晓,多谢牵挂。”林秉文应答。
沈烬川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林秉文的手腕。那手腕纤细,日日握笔,骨节清俊。
他心里会忍不住去想,如果轻轻碰一下,会是什么感觉。
可这份想法,只敢锁在心底。连指尖擦过衣袖的分寸,他都不敢奢求。
他见过万千人畏惧他的权势,敬畏他的地位。
唯独在林秉文面前,他处处胆怯,处处自我否定。
总觉得自己的粗粝,配不上这份温润干净。
窗外晚风穿过窗棂,吹动桌角一页宣纸,纸张轻轻扬起来,向着沈烬川的方向飘来。
沈烬川下意识伸手,想要接住那张纸。
纸张飘到两人中间。
就在快要同时碰到那张纸的时候,他看见自己的手快要靠近林秉文的手,倏然飞快往后缩。
宣纸轻飘飘落在地上。
小小的意外,一室沉默。
林秉文低头看向地上的纸,再抬眼看向沈烬川。
男人的耳尖,竟泛开一层极淡的薄红。
久经沙场、喜怒不形于色的少帅,此刻因为一个险些发生的微小触碰,局促不安。
“我来捡吧。”林秉文弯腰拾起宣纸。
沈烬川站在一旁,手足都有些无处安放。
他恨自己这般畏缩,可控制不住。权势、兵马,在这里全都帮不了他。越是在意,越是自卑,越是连一点点肢体接触都不敢冒险。
“……时候不早,我不便久留。”沈烬川匆匆开口,想要逃离这份让他心慌的氛围。再多待一刻,怕自己又生出什么不合时宜的念想。
他不敢多做停留,拱手之后,转身快步走出书斋。
木门轻轻合上。
屋内油灯摇曳,林秉文捏着那张宣纸,望着紧闭的门。
他清清楚楚看见,那个威震一方的男人,连一场无意的擦肩而过的触碰,都在拼命躲闪。
门外夜色深重。
沈烬川站在阶下,低头看着自己的一双手。
能握得住枪炮,守得住万千将士,却没有勇气,去轻轻碰一碰心上人的衣袖。
暗处傅景渊的眼线依旧潜伏,风雨还在不远的地方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