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晨起 开春那日, ...
-
开春那日,檐角的冰凌正滴着水。
天光从窗纸外头透进来,是那种刚睡醒的、淡青色的亮。院子里有鸟叫,脆生生的,从这枝跳到那枝,像在催人起来看这头一场春色。
萧瑶其实早醒了。她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帐顶的鲛绡纱出神。外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南冥。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压低声音问了句什么,北冥应了一声。然后门被推开一条缝,南冥的笑脸从缝里探进来。
“公主醒了?”他声音放得软,像晨光里第一声猫叫。
“醒了。”萧瑶的声音还带着点哑,懒洋洋地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
南冥立刻会意,端着温水和帕子走到床边,半跪下来,把帕子在温水里浸透拧干,轻轻替她擦脸。他擦得很仔细,从额头到眼角,再到鼻梁和下颌,像在给一块上好的羊脂玉除尘。萧瑶闭着眼,由着他伺候。
“今日外头暖了。”南冥一边擦一边说,“院里的红梅落了大半,桃枝冒出点小芽。公主该换春装了。”
“你去挑。”萧瑶说。
“已经挑好了。”南冥笑着说,“杏子红的襦裙,配那件新做的月白披风,保管让公主今日比花还好看。”
萧瑶没应声,只张开手。南冥放下帕子,先把她从床上扶起来,又取了中衣来,一件件替她穿上。他的手指很巧,系带又快又稳,偶尔碰到她腰侧,也只是极轻地一触,像蜻蜓掠过水面。
萧瑶低头看着他的发顶,忽然伸手拨了一下他垂下来的碎发。南冥动作一顿,抬头看她,眼里带着笑:“公主怎么了?”
“没怎么。”萧瑶说,“你今日话少。”
南冥笑了:“那属下一会儿多说点,公主别嫌烦。”
这时北冥从外间进来,手里端着一双绣鞋。那是一双新鞋,鞋面绣着极细的银线云纹,鞋尖缀了颗小珠。北冥走到床边,单膝跪下,把鞋放在脚踏上,然后抬头看向萧瑶。
“该穿鞋了。”他说。
萧瑶把脚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他膝上。北冥低头,先用手背试了试她足尖的温度,然后才拿起绣鞋,极稳地替她穿上。他的手掌是热的,带着薄茧,托着她的脚时,像捧着一块会化的雪。
“合脚吗?”他问。
萧瑶动了动脚尖,感受了一下,点头:“还行。”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忽然在铜镜前停住。镜子里的人穿了身杏子红,衬得气色极好,像从冬眠里醒来的蛇,眼里都是新生的光。她歪了歪头,忽然说:“我想当皇帝。”
空气凝了一瞬。
南冥正在收拾用过的帕子,手停在水盆边。北冥刚站起来,整个人定在原地。两人像同时被一根无形的线扯了一下,然后几乎在同一时刻跪了下去。
“公主!”北冥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罕见的急迫。
南冥也没了笑,头埋得低低的:“公主,这话可说不得。”
萧瑶看着铜镜里跪着的两个身影,忽然笑了。那笑又轻又浅,像春风吹过结冰的湖面,可底下是什么,谁也不敢看。
“怎么了?”她说,“本宫说想当皇帝,你们就吓成这样。”
北冥沉声道:“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九族?”萧瑶转过身,看着他们,脸上还带着笑,眼睛里却像结了一层霜,“本宫的九族里,不是还有我哥哥,和西宫那个老妖婆吗。”
北冥没说话。南冥把脸埋得更低,肩膀微微发僵。
萧瑶走到他们面前,弯下腰,捏着南冥的下巴迫他抬头。南冥的笑全没了,眼里甚至有点难得的慌。萧瑶就那样看着他,语气轻得像是逗他:“南冥,你这么会讨本宫欢心,等本宫当了皇帝,就封你当内侍。日日跟在本宫身边,端茶递水,给本宫说笑话。”
南冥的脸先是白,然后红,最后竟笑了出来,笑得有些咬牙切齿:“公主,您好狠的心。属下还想娶媳妇呢。”
“娶谁?”萧瑶挑眉,“这满京城的女子,谁敢跟你?”
“那不是还有……”南冥嘟囔了半句,到底没把话说完,只可怜巴巴地看着她,“内侍?您也不想想,没了属下这样的,谁还能大半夜给您偷热桂花糕。”
萧瑶松开手,又转向北冥。北冥仍跪得笔直,像块任凭风吹雨打的石头。萧瑶蹲下来,与他对视。
“北冥。”她说,“你呢?本宫若真有那么一天,就封你当将军。正正经经的将军,不用再做暗卫,不用再跪任何人。”
北冥看着她,黑沉沉的眼里像有浪翻了一下,又被他死死压下去。他垂下眼,低声道:“属下的命是公主的。公主做不做皇帝,属下都只做一件事。”
“什么事?”萧瑶问。
“守在公主身边。”他说。
萧瑶看着他,目光变得很静。她伸手,极轻地碰了碰他眉骨上那道旧疤,像在碰一件早就属于她的东西。
“那就说定了。”她站起来,重新走回铜镜前,理了理鬓边的碎发,“本宫要是能从那场火里走出来,你们就都跟着我。将军也好,内侍也好,总归得是你们。”
她说着,忽然又恢复了那副懒散样子,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勾了勾唇角:“不过现在,还早。”
南冥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心有余悸地看了眼窗外:“公主,您这一早上的,吓得我腿都软了。要不属下去给您端碗安神汤?”
“本宫安得很。”萧瑶斜他一眼,“是你自己胆子小。”
“是属下胆子小。”南冥连忙认下,又凑过来替她整理腰间的流苏,“可公主,您下回要说这种话,能不能先给个暗号?比如咳嗽三声,或者踢我两脚。属下也好提前把门窗关严实了。”
萧瑶被他说笑了,摆摆手:“行了行了。去把早膳摆上。今日天气好,本宫要在院子里用。”
“是。”南冥应得飞快,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压低声音补一句,“那内侍的事,公主您就当个玩笑。属下还想多活两年。”
萧瑶没理他。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早春的风涌进来,带着泥土和嫩芽的气味。院里的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只墙角还剩薄薄一层,像冬天临走前留下的一点念想。
北冥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她身后,像往常一样,不近不远,正好一步。
“公主今日气色很好。”他说。
“是吗。”萧瑶望着外头,嘴角翘了翘,“春天了,也该把旧账翻一翻了。”
北冥没接话,只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天是淡青的,云很薄,像被风扯开的棉絮。
“北冥。”萧瑶忽然叫了一声。
“在。”
“如果有一天,本宫真走了那条路。”她没回头,声音很轻,“你会跟着吧。”
北冥沉默了很久。风从窗外吹进来,拂动她的发尾,也拂过他按在刀柄上的手。
“公主去哪儿,属下就去哪儿。”他说。
萧瑶笑了,没再说什么,只抬手接住一片从檐角滴落的水珠。那水珠在她掌心碎开,映出一小片天光。
早膳的香气从廊下飘进来,混着春泥的气息,温柔得不像话。
像是所有的刀光剑影,都在这一刻,被暂时收进了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