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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牌九 回到公主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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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公主府时,雪已经停了。
马车停在公主府正门时,已经有一群男宠提着灯笼等在阶前了。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他们描了眉的脸上,像给一群花枝招展的雀儿撒了层细盐。见萧瑶下来,众人呼啦啦地围上来,嘴里“公主金安”喊得此起彼伏,殷勤得能把满地的雪都焐化了。
打头的还是那个绯衣青年。他今日又换了身更艳的衣裳,领口镶了圈白狐毛,手里捧着一个鎏金手炉,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痴情笑:“公主可回来了。殿里备了热汤,还有新请的琵琶娘子弹新曲。公主是先沐浴,还是先用夜宵?”
萧瑶踩在雪地上,脚步没停,只淡淡扫了他一眼。
“都滚回自己院里去。”她说,“今夜本宫一个人。”
那一群男宠齐刷刷地僵在原地,像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绯衣青年笑容僵了一瞬,又马上调整过来,讨好地跟上两步:“公主莫不是今日在宫里受了气?奴替您按按肩,旁的不做,就按按肩……”
萧瑶已经走到台阶上,闻言停下脚步,回身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绯衣青年便闭了嘴,乖乖垂下头,不敢再跟。
“所有人,都下去。”萧瑶说,语气不重,却像雪夜里的风,从门廊一直灌到每个人骨头缝里,“听清了?”
“是。”男宠们齐声应着,纷纷散了。灯笼鱼贯而去,院子里转眼便静了下来,只剩北冥和南冥还跟在她身后。
萧瑶进了内殿,把大氅随手一甩。北冥接住,挂到架子上。南冥已经倒了杯温茶,递到她手边。萧瑶没接,径直走到暖榻前坐下,把脚上的绣鞋蹬掉。鞋落在地上,发出两声闷响。她像是厌烦极了,仰面往榻上一倒,长发散在雪白的狐皮垫上,像泼开一枕墨。
“公主,喝口茶润润。”南冥又往前递了递。
萧瑶闭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不喝。你,讲点好听的。”
南冥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忽然搬了个矮凳坐到她对面,笑嘻嘻地开口。
“公主,今日属下去城外巡铺子的时候,瞧见一桩新鲜事。”他声音轻快,像雪地里跳进只麻雀,“城西画舫上那个唱曲的柳三娘,您记得吧?她养了只会说话的八哥,教了三年,就会一句‘客官常来’。前几日那八哥丢了,满画舫的人找了半天,最后您猜在哪儿找着的?”
萧瑶没应声,只懒懒地抬眼看他。
南冥自己接下去:“在城隍庙的供桌上。那八哥站在供果旁边,对着来上香的人一个劲叫‘客官常来’。把庙里的香客吓得,以为城隍老爷显灵要请他们逛窑子。”
萧瑶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眼里的冷意散了些。北冥端着茶走过来,半跪在榻边,把茶递到她手边。萧瑶没接,他就一直端着。
“还有。”南冥见她神色松动,又往下说,“就那赵大人,今日宫宴上被您气成那样,出宫的时候左脚绊右脚,直接在太和殿前的台阶上摔了个大马趴。旁边好几个同僚,没一个敢扶,全装没看见。”
“你编的。”萧瑶说。
“真没编。天地良心。”南冥举手,“属下发誓。赵大人被家仆架着走的时候,嘴里还在念叨‘成何体统’‘有辱斯文’,跟中邪了似的。公主您是没瞧见,那样子,比他家那外室上周挠他的时候还狼狈。”
萧瑶终于笑了一声。很轻,像珠子落在银盘上。
“你消息倒快。”她说。
“那是。”南冥得意地扬眉,“这满京城,就没有属下打听不到的事。”
北冥没说话。南冥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公主要是不想听,属下明日就去给他家送点年礼。”南冥说。
萧瑶没再追究。北冥端着个托盘过来,上面放着碗热腾腾的雪梨银耳羹。他半跪在榻边,低声问:“公主,用一点?”
萧瑶睁开一条眼缝,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碗里。她没坐起来,只懒懒地伸出一只手。北冥会意,用银匙舀了一勺,轻轻送到她唇边。萧瑶张嘴含了,慢慢咽下去,又闭上眼。
“再来一口。”她说。
北冥照做。殿内安静下来,只剩银匙偶尔碰到碗壁的轻响。南冥坐在脚踏上,一条腿支着,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南冥。”萧瑶忽然开口。
“在。”
“北冥。”她又叫。
“在。”北冥放下碗。
萧瑶仍闭着眼,却伸出两根手指,在空气中晃了晃:“要是本宫真要在那群人里挑个驸马,你们两个,倒是比谁都合适。”
殿内瞬间静了。
南冥正想着下句话怎么说,闻言一愣。北冥的手也停了一下。
“其他人聒噪。”萧瑶补了一句,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晚的雪下得挺大,“还怕死。没一个能撑过三天。”
南冥回过神来,干笑了一声:“公主,您别拿我们打趣了。这大过年的,怪吓人的。”
“谁打趣你。”萧瑶睨他一眼。
她说着,目光落到北冥身上。北冥正低头整理几案上的茶具,耳根却肉眼可见地红了一小片,从领口往上蔓延,像墨滴进了清水。南冥也没好到哪去,低着头假装研究袖口的纹路,发间露出的耳尖红得跟点过胭脂似的。
萧瑶看得有趣,支起身子,左右各看了一眼。
“大男人,羞什么。”她说,“本宫夸你们,是你们祖上积德。”
南冥先抬头,脸上还带着点不自在,嘴却已经硬起来了:“属下这不是害羞,是受宠若惊。公主这话要传出去,明天京城茶楼里能多出十八个话本,写公主殿下的两个侍卫如何如何……”
“那正好。”萧瑶靠回去,语气懒散,“让那帮人知道,本宫身边的人,不是谁想当就能当的。”
殿内静了一瞬。这回连南冥也没接话。只有炉火噼啪一声,炸出几星细小的光。
萧瑶却忽然坐起身来,把腿一盘,拍拍面前的矮几:“行了,别傻站着。去把牌九拿来。今晚反正不睡了,陪本宫玩几把。”
南冥精神一振:“公主想玩什么?推牌九还是比大小?属下先说好,您今晚输了可不许罚人刷马厩。”
“你就这么怕刷马厩。”萧瑶挑眉。
“怕。上回刷完,我三天没吃下饭。”南冥起身去取牌九,边走边回头,“北冥哥,你今晚可不许让着我。每次你一让,公主赢得太顺,回头又变着法罚我。”
北冥没应声,只把矮几上的茶具收走,换了壶新茶和几碟干果。南冥很快抱着乌木匣子回来,哗啦一倒,三十二张牙牌在灯下铺开,像一片温润的玉。
“玩什么?”南冥一边洗牌一边问。
“比大小。”萧瑶说,“一把一两金。现银,不赊账。”
南冥手下动作一顿,哀嚎:“公主,您明知道属下这个月俸禄都输给您了。”
“那正好,再输点,年后给我当牛做马还。”萧瑶笑得恶劣。
北冥在一旁坐下,已经开始整理牌。他的手指修长沉稳,一张张翻着牌面,像在挑拣什么。南冥看他认真,更觉不妙,悄悄对萧瑶说:“公主,北冥哥手气太旺,不如咱俩联个手?”
“本宫需要跟你联手?”萧瑶不屑地哼了一声,“专心点。牌桌上没大没小,别到了年后还让我替你还账。”
“遵命。”南冥撇了撇嘴,坐正身子。
牌局开始。
三人围坐在暖榻上,灯光把他们的影子交错地投在墙上。南冥嘴不闲着,一会儿念叨“这牌怎么又是小得可怜”,一会儿又怪北冥“你坐我下家,克我”。北冥偶尔应一声,多数时候只安静地看牌。
萧瑶赢得多了就笑,输了就骂一句“晦气”,然后踢南冥一脚,说是他带坏了手风。
“公主,您讲点理。您自己摸得小,怎么赖我?”南冥委屈。
“你坐得太近,挡了本宫的运。”萧瑶说着又踢他一下,“往边上挪。”
南冥不情不愿地挪了半寸,嘴里嘟囔:“半寸也是挪。公主高兴,我坐地上都行。”
北冥忽然开口:“公主,该你了。”
萧瑶收回视线,随手摸了张牌,翻过来一看,是张天牌。她顿时眉开眼笑,把牌往桌上一拍:“给钱。”
“公主,你今晚手气也太好了。”南冥看着自己面前仅剩的几枚铜钱,一脸肉疼,“公主,你这样赢下去,我连明天买包子的钱都没了。”
“输光了就去府里账上支。”萧瑶头也不抬,“本宫心情好,赏你。”
“公主就是大方。”南冥立刻多云转晴。
南冥哀叹着摸出最后几枚铜板,北冥也把面前的金瓜子推过去。萧瑶赢了钱,心情大好,剥了颗栗子扔进嘴里,又给两人各扔了一颗。
“今晚本宫手气好。”她说,“年后那件事,肯定也能顺。”
三人闹到后半夜。外头的更声已经敲过了三下,萧瑶才终于打了个哈欠,把牌一推。
“不玩了。”她说,往后一倒,正好靠在北冥铺好的软枕上,“散了吧。”
萧瑶又扔了颗栗子过去,这回直接砸在他脑门上。南冥“哎哟”一声接住,也不恼,笑嘻嘻地塞进嘴里。
北冥坐在一旁,看着他们闹,脸上的线条不自觉地松下来。他低头理牌,在没人看见的地方,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三人闹到后半夜。更声敲过三下,萧瑶才打了个哈欠,把牌一推。
她说,“本宫乏了。”
南冥起身收拾牌九,北冥去把灯调暗。萧瑶往软枕上一倒,闭着眼睛说:“今晚不用你们守,都去睡。明早别来叫我,天塌了也别来。”
南冥站在门边,回头看了她一眼。萧瑶已经蜷起身子,长发铺在锦垫上,呼吸渐平。他笑了笑,低声说:“是。公主好眠。”
北冥最后把炭盆拨了拨,才和南冥一起退了出去。
门外,月已经出来了,薄薄地覆在积雪上,满院银白。两人并肩走了几步,南冥忽然说:“你发现没有,公主今晚,其实挺高兴的。”
北冥“嗯”了一声。
南冥抬头看月亮,呼出一口白气:“她也就只有在我们跟前,才会这样。”
北冥沉默了一会儿,说:“所以,我们得一直在。”
南冥笑了笑,没再说话。两人在岔路口分开,各自回房。
公主府又静了下来,只有檐角的积雪偶尔簌簌落下,像谁在夜里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