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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春日宴 三月初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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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三,上巳节。
京城贵族最爱的春日宴,曲水流觞,赏花斗诗,表面是风雅,暗里是生意。萧瑶往年从不出席,今年却一反常态,从二月底开始,凡有请帖,必亲自赴宴。朝中上下都在猜,昭华公主这是转了性,还是又憋着什么新花样。
今日这场设在城西芙蓉苑,太后娘家承恩侯府做东,几乎请遍了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萧瑶到得不算早,满园子人已经候着她了。她穿了身鹅黄春衫,外罩薄薄的银纱,发髻上只簪了支白玉步摇,明艳得像枝头第一朵迎春。北冥和南冥照例跟在身侧,一个冷峻,一个含笑,像春色里并行的两把刀。
承恩侯夫人亲自迎出来,笑得热络:“公主可算来了。太后今日还念叨您呢。”
萧瑶笑了笑:“那真是让太后记挂了。”
她入席坐下,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太后还没到,席面上已经摆满了酒菜。丝竹声起,舞姬入场,满园子的人推杯换盏,目光却都若有若无地往她这边飘。
“今日这酒,是西宫送来的。”南冥凑近她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席面上所有的酒都出自同一批。属下刚才已经查过了,从酒缸到杯盏,没经旁人的手。”
萧瑶“嗯”了一声。北冥已经拿了银针在杯中探过,又倒出一点饮了,静待片刻,才重新斟满递到她面前。
“公主,可以了。”他说。
萧瑶接过酒杯,刚抿了一口,太后的仪驾就到了。众人起身行礼。太后穿了一身黛青底绣金线的宫装,扶着嬷嬷的手缓缓入席,目光扫过萧瑶时,笑了一下。
“昭华来了。”她说,“这几日你倒是勤快,连哀家的芙蓉苑都肯赏脸了。”
“太后这是怪昭华来得少。”萧瑶笑着回,“那昭华以后就多来几次,只要太后不嫌烦。”
“你是公主,这满京城哪里去不得。”太后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忽然举杯,“今日上巳,大家随意些。哀家敬诸位一杯。”
众人连忙举杯。萧瑶也端起自己面前那杯酒,仰头饮尽。
变故就发生在第三杯之后。
萧瑶放下杯子时,指尖忽然麻了一下,像被极细的针扎了。她面上不显,只当是春寒。可紧接着,一股热意从丹田处极快地蹿上来,顺着经脉游走,不过片刻就烧到了脖颈。那种感觉十分古怪,不是醉意。她脑子里仍清醒,身体却像被浸在了温水里,四肢发软,心跳一声沉过一声。
她又坐了一会儿,那热意不降反升,像有只无形的手,从内里将她的理智一层层往下剥。她猛地扭头看向北冥,眼底已经压不住那一丝惊怒。
“你试过了。”她的声音很轻,却绷得像将断的弦,“为什么没事?”
北冥脸色骤变。他重新查看那酒壶,又低头看向她的脸。萧瑶的额角已经沁出薄汗,眼尾比平时更红,像刚哭过。他沉声道:“属下确实饮了。公主,你——”
“备水。”萧瑶打断他,手指死死掐着桌案下的软垫,“本宫要去更衣。你俩跟着。”
南冥已经从她脸色里看出了不对,脸上的笑全没了。他朝左右使了个眼色,立即有两名扮作侍从的暗卫不动声色地补了进来。萧瑶起身,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北冥和南冥一左一右搀住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朝后园走去。
“公主,那酒里的东西——”南冥的声音又急又低。
“是给本宫一个人的。”萧瑶从牙缝里挤出话来,“试毒试不出。好手段。”
她没回头,却知道太后正在身后看着。那杯酒,她不能不喝。西宫算准了这一点。
后园已经清了场。萧瑶脚步越来越虚,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压在两人身上。她让他们扶着自己穿过一条僻静的回廊。北冥的掌心滚烫,隔着春衫传过来,反而让她心底那股邪火蹿得更凶。她猛地甩开他。
“别碰我。”她哑着嗓子说。
北冥的手僵在半空。南冥想伸手,又缩了回去。两人看着她踉跄着推开一扇偏房的门,随即她尖利而微弱的声音从门内传出来:“把门守住。谁也不许进来。”
北冥和南冥对看一眼。南冥说:“这不对。她这样一个人进去,要出事。”
北冥没说话,只上前一步,站在门侧。他全身绷得像拉满的弓,手按刀柄,耳朵捕捉着门内的每一丝声响。
萧瑶进了房间,反手把门关上。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漏进来的几缕天光。她靠着门板,喘得厉害。身体里那股热潮已经彻底翻了上来,带着某种令人作呕的、动物般的冲动。她太清楚这是什么了。她在燕国八年,见过太多。
就在她咬紧牙关往屋里挪时,屏风后忽然蹿出一个人影。那人穿着内侍的衣裳,脸上蒙着布,却遮不住那副已经准备好的狞笑。他一把抱住萧瑶,将她往地上按。
萧瑶想叫,可嗓子像被什么掐住了,发出的只是一声短促的、像被撕破的尖叫。
门外的北冥几乎是同时破门而入。那一瞬间快得只有光影交错,他的刀已经出了鞘,刀背精准地劈在内侍的后颈上。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软软地倒了下去。南冥紧随其后,一脚将人踹到墙角,反手把门带上。
屋子里一时只剩萧瑶蜷在地上的呼吸声,粗重、急促、滚烫。
“公主!”北冥蹲下来,想扶她,又不敢碰。萧瑶猛地抬头,眼睛通红,像要滴出血来。她抓住北冥的衣襟,手指拧得发白。
“你们……都试不出来……”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哭又像骂,“我热……北冥,我热……”
她一边说一边去扯自己的领口。春衫薄,被她一拽,半边肩头已经露了出来。她不管不顾,又去扯北冥的衣服,像溺水的人抓住唯一能让她浮起来的东西。北冥整个人僵住,耳根却红得发烫。他别开脸,声音哑得不像自己:“公主,不能……”
“什么不能!”萧瑶吼道,声音又尖又碎,带着压抑到极点的哭腔,“你们不是本宫的人吗!本宫让你们死你们就得死,让你们——”她哽了一下,眼眶通红,“你们敢不听话?”
南冥已经冲到桌边,翻出条干净的帕子,把凉透的茶水倒上去,又去柜子里找出一块冰。早春的天,冰还没化尽。他把冰裹进帕子里,半跪到萧瑶身边,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公主,别动。属下给您降降温。”
萧瑶浑身一颤,像被那丝冰凉引诱了。她不再乱抓,只仰着脸,呼吸又急又浅,任由南冥用裹了冰的帕子极轻地擦过她的额头、脸颊、颈侧。每擦一下,她的身体就轻微地抖一下,像被烫过的皮肤遇上了雪。她死死攥着北冥的衣角,指节泛白,脸上的表情在痛苦和别的什么之间反复拉扯。
北冥别开眼,不看她。可她的手还扯着他的衣襟,他不敢挣,怕伤了她。他只能僵着身子跪在那里,任她抓着,任她断断续续地叫他的名字。
“北冥……北冥你看着我……”萧瑶喘着气,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为什么试不出来……为什么……”
“属下该死。”北冥的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铁。
萧瑶忽然哭了出来。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从通红的眼角一颗一颗往下滚。她咬着嘴唇,咬得发白,整个身子像片风里的叶子,抖得停不下来。南冥的手一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又继续替她擦汗,动作更轻,像在安抚一只受了重伤的兽。
“公主,再忍忍。药性会过去的。”南冥低低地说,声音也哑了,“属下在这儿。北冥哥也在。没人能伤您。”
“我热……南冥我热……”萧瑶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神已经开始涣散,手却从他的手腕一路攀上来,抓住他的领子,像要把他拉进自己那团火里。
南冥没有躲。他由着她拽,只是把冰帕子换了一面,贴在她后颈上,另一只手极轻地按着她的肩膀,不让她倒下去。
“我知道。”他说,“公主再忍忍。属下去找冰。等您清醒了,打我也好,杀我也好,属下都认。”
萧瑶看着他,眼泪还在流,可眼睛里慢慢有了点光。她松开了他的领子,手指一点一点地缩回去,攥住了自己的裙摆。
北冥忽然站起来,走到屏风后。那里还有一只浴桶,盛着半桶冷水。他出来时,手里多了条浸透的薄毯。他没有看萧瑶,只把毯子展开,从背后裹住她,像裹住一团随时会烧起来的火。萧瑶被冷得一激,整个人蜷起来,却没有躲,反而往那层湿冷的包裹里缩了缩。
“冷……”她小声说。
“忍一忍。”北冥低声说,“很快就过去了。”
他的手掌隔着湿毯按在她肩头,像一道沉默的锁。南冥仍半跪在她面前,用冰帕子一下一下擦着她的额角。三人就这样僵在原地,满屋狼藉,光影细碎。
不知过了多久,萧瑶的呼吸渐渐平了下来。她闭着眼,靠在北冥怀里,脸上的潮红退成浅淡的一层。南冥的帕子已经不冰了,可他还在擦,机械地、温柔地,像怕一停下来,她又要被那团火烧起来。
“好了。”萧瑶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南冥的手停住。北冥也松开了手。萧瑶睁开眼,眼神恢复了大半清明,只剩眼尾还红着。她慢慢坐直身子,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他们。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又冷又狠,像从极深的噩梦里爬出来的活人。
“西宫给本宫备的好东西。”她哑声道,“本宫会一点一点还回去。”
她扶着南冥的手站起来,腿还在抖。北冥已经把那个昏迷的内侍拎到了门边,从他腰间扯下一块西宫通行令牌,递到她面前。萧瑶看了一眼,笑得更深了。
萧瑶整了整凌乱的衣衫,走到门口,推开一条缝。外头的春阳依旧明晃晃地照着,满园花开得不知人间疾苦。她深吸一口气,又恢复了那副高傲跋扈的模样。
她说,“这春日宴,还没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