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逍遥》樂优樂优刘

7、议亲 宫宴过半，

　　宫宴过半，歌舞正酣。

　　萧瑶已经半倚在案边，一手托腮，一手把玩着空酒杯，目光懒懒地落在殿中舞姬翻飞的裙摆上。她脸上带着酒后的薄红，整个人艳得像一株开在暖炉边的红梅，懒散又扎眼。

　　礼部尚书赵岐忽然站了起来。

　　他端着酒杯，先朝皇帝行了个礼，又转向萧瑶这边，脸上堆着老臣特有的、自以为稳妥的笑。

　　“陛下，老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帝放下酒杯，温声道：“赵卿但说无妨。”

　　赵岐捋了捋胡须，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最后落在萧瑶身上，声音放得又高又缓：“昭华公主开春便十九了。按大梁旧制，公主十八之前多已择定驸马。臣以为，公主虽年轻，却也不好再耽搁了。”

　　殿中静了半分。几个朝臣互相对视，有人点头，有人佯装饮酒，眼睛却都往萧瑶身上飘。

　　皇帝没接话，只看了萧瑶一眼。

　　赵岐见无人打断，又上前一步，继续道：“臣家中有一幼子，与公主年岁相当，自幼读书知礼，品性温良。若陛下不弃，臣愿替犬子求娶公主。”

　　“你愿意什么？”萧瑶忽然开口。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柄薄刃，轻飘飘地切开满殿丝竹。赵岐的话噎在喉咙里，老脸微红，仍强撑着笑：“臣愿替犬子求娶公主。”

　　萧瑶轻笑出声。

　　她慢慢坐直了身子，把酒杯往案上一搁，发出极清脆的一响。满殿目光终于不再遮掩，全落到了她身上。

　　“赵大人倒是心急。”她说，“这大过年的，不在府里含饴弄孙，倒操心起本宫的婚事了。”

　　赵岐忙道：“臣是为公主考虑。公主虽尊贵，终究需要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犬子不才，却愿为公主分忧。”

　　“知冷知热。”萧瑶重复着这几个字，忽然笑了，“你儿子连本宫的面都没见过，就愿意了？”

　　“公主天人之姿，犬子仰慕已久。”赵岐说得脸不红心不跳。

　　萧瑶站了起来。

　　她这动作太突然，把旁边几个命妇吓了一跳。她却像没事人一样，端着酒杯，慢悠悠地走到殿中央。雪狐大氅从她肩头滑下，北冥眼疾手快地接住，又悄无声息地退到一旁。

　　萧瑶环顾一圈，目光从赵岐那张堆满褶子的老脸上，慢慢扫向两侧的朝臣，最后收回，落在自己杯中的酒液上。

　　“赵大人。”她开口了，声音又软又亮，像裹了蜜的刀，“你方才说，想替你儿子求娶本宫。那本宫今日就当着满殿人的面，把话说明白。”

　　她顿了顿，扬起脸，笑得明媚又残忍：“本宫不排斥议亲。但想做本宫的男人，得先来公主府当牛做马三个月。这三个月里，本宫让他跪着，他就不能站着。本宫让他去杀人，他就得提刀去杀。本宫心头不顺，他得跪在雪地里挨打。本宫不睡，他得在门外站到天亮。”

　　殿中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萧瑶充耳不闻，继续道：“就像北冥和南冥一样。这满京城的人都知道，本宫身边这两个人，吃本宫的、用本宫的，也替本宫挡刀、杀人、挨打、受骂。三个月都撑不下来，凭什么娶本宫？”

　　“这、这成何体统！”赵岐终于反应过来，老脸涨得通红，“公主乃金枝玉叶，怎可与两个侍卫相提并论！我儿读书知礼，岂能受此折辱！”

　　萧瑶看着他，笑得更加灿烂。

　　“赵大人说折辱？”她往前走了一步，离赵岐不过三尺远，“这就受不了了？本宫还没说完呢。”

　　她压低声音，可那声音在安静的殿中清清楚楚，像一颗颗珠子砸在金砖上：“这三个月里，本宫沐浴，他要在旁伺候。本宫更衣，他要跪着捧衣。本宫夜里睡不好，他要坐在脚踏上给本宫哼曲。本宫要出门，他得先一步替本宫试鞋。本宫饮酒，他得用命试毒。”

　　赵岐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萧瑶却像没看见，继续说着，语气温柔得近乎残忍：“赵公子若真想做本宫的驸马，这些，一样都躲不过。”

　　她顿了顿，目光往殿中一扫，落在那些伸长脖子的命妇和官员身上，忽然抬高声音：“在座各位，谁家有意与本宫结亲，先把公子送到公主府来。当牛做马三个月，活下来了，咱们再谈婚论嫁。活不下来——本宫会命人把尸体送回去，风风光光的，不丢面子。”

　　殿中哗然。

　　“荒唐！简直荒唐！”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这哪是择婿，这分明是要人命！”

　　“堂堂公主，竟说出此等不知廉耻的话……”

　　议论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被捅了的马蜂窝。赵岐浑身发抖，伸手指着她：“你、你……我儿还未娶妻，你却要他与男子争宠，还要、还要——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本宫府里有三百男宠，满京城谁不知道？”萧瑶笑着说，“怎么，赵大人替儿子求亲的时候，不知道要先掂量掂量他有没有那个命？”

　　赵岐气得眼前发黑，身子一晃，被旁边的官员扶住。

　　萧瑶看着他，笑意一点点敛去。她抬手，把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将空杯丢给身后的南冥。

　　“无趣。”她说。

　　她转过身，朝皇帝行了个极敷衍的礼：“哥哥，这亲今日议不成了。昭华累了，先行告退。”

　　皇帝靠在龙椅上，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此刻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去吧。天寒路滑，多带些人。”

　　“有北冥和南冥就够了。”萧瑶说着，接过北冥递来的雪狐大氅，随意往肩上一披，抬脚往外走。

　　经过赵岐身边时，她脚步一顿，偏过头，笑着看了他一眼。

　　“赵大人，除夕夜，您多喝几杯，压压惊。”她说，“令郎若要来，记得让他多穿几件衣裳。公主府的地牢，冬天挺冷的。”

　　赵岐已经说不出话来，只能瞪着通红的眼睛看她。

　　萧瑶轻笑一声，大步走出殿门。北冥和南冥跟在她身后，像两道沉默的影子。

　　殿外，夜风裹着雪沫扑面而来。萧瑶仰起头，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白气在冷空中散成一片。

　　“回府。”她说。

　　“是。”两个男人同时应道。

　　她往前走，北冥和南冥一左一右跟上。三个人的身影被宫灯拉得极长，像三柄并行的剑，劈开满城风雪。

　　身后，太和殿里的议论声还在一浪高过一浪。什么“成何体统”“有辱斯文”“不知廉耻”，全被风吹散了，落进雪里，连个回音都留不住。

　　萧瑶忽然笑了一声。

　　南冥偏头看她：“公主笑什么？”

　　“笑这些人。”萧瑶说，“明明怕我怕得要死，还要凑上来。”她顿了顿，低声补了一句，“找死。”

　　北冥没说话，只将披风又往她这边斜了斜，替她挡住侧面吹来的风雪。

　　南冥却笑了，语气轻松：“公主今日这一出，明天京城里又该添新谈资了。说不定还要编成话本，叫《昭华拒婚》，三两银子一本。”

　　“你倒是会想。”萧瑶瞥他一眼，“回头让公主府的人也去写一本，卖得比他们便宜。”

　　“好嘞。”南冥笑得见牙不见眼，“保准把公主写得又美又凶，让那帮酸书生看了都做噩梦。”

　　萧瑶轻笑出声，眉间那点冷意化开几许。

　　“回家。”她说，“冷死了。”

　　三人渐行渐远，身后宫阙重重，灯火渐暗。雪花无声地落着，把来时的脚印一点一点填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