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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宫宴 除夕宫宴设 ...

  •   除夕宫宴设在太和殿。

      天还没黑透,宫道上已经亮起了连绵的宫灯,红光映着满地积雪,像一条被烧红的长河。各家官员携眷入宫,车马在朱雀门外排出去二里地。人人锦衣华服,面上堆着笑,眼里藏着刀,像一群被赶进同一个笼子的锦鸡,羽色再亮,也盖不住那点随时准备啄人的凶。

      萧瑶的马车到得不算早。她最厌等人,却最爱让人等。

      今夜她穿了一袭正红的宫装,裙摆上用金线绣着大片的凤凰花,外披雪狐大氅。发髻梳得极高,插一支赤金凤钗,垂下的流苏在颊边轻晃。额间贴了朵小小的梅花钿,红得灼眼,像雪地上落了一点心头血。

      她扶着南冥的手下车,北冥跟在后一步,三人一出现,宫门前的喧闹声就自觉低了一截。那些正在寒暄说笑的命妇和官员们,纷纷朝这边扫来一眼,又飞快地收回去,像是怕多看一眼就会沾上什么祸事。

      萧瑶目不斜视,抬脚就往里走。南冥和北冥一左一右,像两柄未出鞘的刀,沉默地护卫在侧。

      “瞧见没,又带着那两个人。走哪儿跟哪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的两条狗。”身后不知哪个官员压着嗓子说了句。

      “本来就是。听说在府里动辄打骂,这俩身上新伤叠旧伤。上回礼部的人去公主府送赏,亲眼看见其中一个脸上还挂着血印子。”

      “就这还死心塌地跟着?换我早跑了。”

      “跑?你当没人试过?昭华公主的手段,死都是轻的。”

      “嘘——小点声,她听见了。”

      萧瑶脚步没停,唇边浮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南冥却忽然偏过头,朝刚才议论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目光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落在人脖子上,可那几个官员同时闭了嘴,纷纷把脸转向别处,额上竟渗出一层细汗。

      “公主,今儿除夕,奴才可不想见血。”南冥低声笑。

      “本宫也没说让你见。”萧瑶淡声道,“一群跳梁小丑,哪里值得你动手。等会儿进去,把你脸上那点杀气收收,别吓着人家夫人小姐。”

      南冥立刻换上一张人畜无害的笑脸:“是。属下今儿是来给公主撑排面的,不是来吓人的。”

      北冥全程沉默,像一道无声的影子。从宫门口到太和殿,不知有多少目光落在他们三人身上。那些目光里有鄙夷,有畏惧,有幸灾乐祸,也有不敢言说的好奇。萧瑶走得从容,像穿过一片刀丛,却毫发无伤。

      太和殿内已经坐满了人。

      殿中设了近百张几案,分列两侧。官员按品级入座,家眷依次在后。皇帝还没到,太后也还没到。萧瑶的位子在宗亲之首,紧挨着皇族席。她落座后,南冥和北冥就站在她身后。按规矩,侍卫本不能入殿,但昭华公主的规矩在京城无人不知——她在哪儿,这两人就在哪儿。连皇帝都默许了,旁人谁敢多嘴。

      “哥哥还没来。”萧瑶环顾一圈,拿起桌上的酒杯,在指间转了转。

      “陛下大约在等太后的摆驾。”北冥低声说。

      “等那老东西。”萧瑶轻哼一声,“每年都最后一个到,生怕别人不知道她位分最高。”

      正说着,殿外传来内侍尖细的唱喏声。皇帝和太后一前一后进了殿,百官起身行礼。萧瑶也跟着站起来,行了个挑不出毛病的礼,只是膝盖都没弯到位,敷衍得明明白白。

      皇帝落座后,朝她这边看了一眼,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太后则像没看见她一般,目不斜视地入席。

      宫宴开始。

      丝竹声声,歌舞升平。宫人们捧着一道道珍馐鱼贯而入。萧瑶却不动筷,只支着下巴,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酒杯。等所有菜都上齐了,她才偏了偏头。

      南冥会意,上前一步,拿起公筷,动作极利落地在几样菜里各夹了一点,放到自己面前的小碟子里。他先是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又凑近闻了闻,最后一样样放进嘴里尝了,才重新换了一双筷子,拣着萧瑶平日喜欢的几样,布到她碗中。

      北冥则接过宫人递来的酒壶,先倒出一小杯在袖中银针上试了试,又自己饮了一口,等了三息,方才另取一只新杯,重新斟了酒放到萧瑶手边。

      这套动作行云流水,像重复过千百遍。周围的官员家眷们看得清楚,却没人敢说什么,只在私下里交换着眼神。

      太后的声音就在这时响了起来,不轻不重,却刚好让半个殿的人都能听见:“昭华,这是宫宴。你当众让人试毒,成何体统?难不成皇上还会害你。”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萧瑶。

      萧瑶不紧不慢地放下酒杯,用帕子按了按唇角,然后抬起头,朝太后嫣然一笑。

      “太后说笑了。这满殿都是自家人,哪有什么毒。”她的声音又软又脆,像裹了糖的刀片,“昭华试的,从来不是毒。”

      她顿了顿,端起那杯重新斟好的酒,举高一些,让殿内灯火在杯中折出细碎的光。

      “昭华试的是人心。”

      她说完,仰头将酒一饮而尽,然后把空杯轻轻放回案上。动作优雅,笑容明媚,像在说什么再寻常不过的事。

      殿内的空气像被抽空了一瞬。太后捻着佛珠的手指停了一下,又缓缓地、缓缓地继续拨动。她没再说话,只是看着萧瑶的眼神更深了几分。

      周围的官员们都低下了头,装没听见,装没看见。可那些压得极低的窃窃私语,还是从四面八方钻了出来。

      “听听,像什么话。一个公主,成日和两个侍卫厮混,吃个饭都要人试毒……”

      “试人心?她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那两人也是可怜。好好的人,被她作践得跟什么似的。”

      “你瞧那高个儿脸上那道疤,指定是替她卖的命。还有那个爱笑的,我听说上回在公主府门口,被昭华公主当众踹了一脚,还跪着谢恩呢。”

      “这哪是侍卫,分明是两条被拴住的狗。”

      “狗还知道跑呢。他们倒好,跟得死紧。”

      “能跑哪去?离了昭华公主,满京城谁敢用他们。这俩人的命,早跟那疯女人绑死了。”

      萧瑶把玩着酒杯,像是把这些话都听进去了,又像一句都没听。她唇边的笑纹都没变一下,只懒懒地往椅背上一靠,侧过头看向殿中的歌舞。

      “南冥。”她忽然低声开口。

      “在。”

      “本宫今日好看吗?”

      南冥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公主天天都好看。今日尤其好看,满殿的夫人小姐加一块,都比不上公主一根手指头。”

      “嘴甜。”萧瑶轻笑一声,又转头去看北冥,“你呢?”

      北冥沉默片刻,道:“公主今晚,像火焰。”

      “哦?”萧瑶来了兴致,偏头看他,“什么火焰?”

      “雪地里烧起来的那种。”北冥说,“旁人只敢看,不敢碰。”

      萧瑶闻言,轻轻笑起来。那笑声不大,却像有魔力一般,把周围几道偷偷投来的视线都逼退了。

      “说得好。”她重新端起酒杯,自己给自己斟了一杯,“赏。”

      南冥从怀里摸出一颗果子,笑得有些无奈:“公主,您这赏来赏去,也没见真给点什么。”

      “本宫不是赏了你们今夜跟来吗。”萧瑶饮了酒,眼波流转,“这满殿的人,哪一个不恨我?偏你们能站在我身后。这算什么,算我疼你们。”

      南冥低声笑:“是,公主的疼,换谁也受不住。也就我和北冥哥,命硬。”

      北冥没说话,只静静望着她的侧脸。殿外有烟火在远处升起来,轰然炸开,五色流光映在窗纸上,也映进他黑沉沉的眼睛里。

      萧瑶抬头看了一眼那漫天烟火,忽然说:“除夕了。”

      “嗯。”南冥应道,“又一年。”

      “这一年,辛苦你们了。”她的声音极轻,像被烟火的余响盖了过去。

      南冥微怔,随即嬉皮笑脸地凑近:“公主说什么?太吵了,属下没听清。”

      萧瑶偏过头,瞥了他一眼:“没听清就算了。过了这村没这店。”

      “哎呀,那属下可亏大了。”南冥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明年除夕,公主能不能再说一回?”

      “再说吧。”萧瑶望向那不断绽放又熄灭的烟火,眼神飘得很远,“谁知道明年,我们三个还能不能坐在这儿。”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却像一根针,扎进了短暂的沉默里。

      北冥忽然开口,声音低而笃定:“能。”

      萧瑶和南冥同时看向他。

      北冥看着前方,面容冷峻如常,像在说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公主在哪儿,属下就在哪儿。明年、后年,每年。”

      南冥愣了一瞬,然后笑了:“北冥哥难得说这么长的话。行,算我一个。”

      萧瑶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杯中的酒。那里面映着殿顶的宫灯,摇摇晃晃的,像一地碎金。

      “吃菜吧。”她忽然说,语气又恢复了那副懒散模样,“凉了,还得重新试。”

      南冥笑起来,重新拿起公筷。北冥也收回视线,伸手去试下一壶酒。

      殿中的丝竹声又响了起来,盖过了角落里那些带着嘲讽和畏惧的窃语。朝臣们重新举杯,互相道着“新年安康”,仿佛方才那点暗流从未发生过。

      只有萧瑶知道,这满殿的杯盏里,没有一杯是干净的。

      而她只喝自己人试过的。

      因为她信的,从来不是毒。

      是人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宫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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