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逍遥》樂优樂优刘

60、不眠 天刚亮，萧

　　天刚亮，萧瑶就醒了。

　　其实她一夜没睡。闭着眼，却清醒得可怕。肚子已经不疼了，可那种隐隐的坠感还留在身体深处，像有什么东西在一寸一寸地提醒她。

　　天光从窗纸外头泛进来，灰白灰白的。她盯着帐顶，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坐起来，朝外间喊了一声：“南冥。”

　　外头静了一下，然后是极轻的脚步声。南冥推门进来。他显然也没怎么睡，眼下青黑重得厉害，额角的伤还包着。

　　他走到床边，看见萧瑶靠坐在床头，脸色很白，眼睛却有些红。他的心像被揪了一下，跪了下去。

　　“公主。”他低声唤。

　　萧瑶没让他起来。她垂着眼，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瘦，指节泛着淡淡的青。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本宫不信。”

　　南冥抬起头。

　　“本宫不可能真的怀孕。”她说，声音又轻又缓，像在说服自己，“就一次。不会有那么巧的事。这世上，没有这么巧的事。”

　　南冥看着她。她的眼睛更红了，可始终没有掉下泪来。她就那么撑着，像在跟自己较劲。

　　南冥忽然觉得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又酸又涨。他想说，如果是真的呢。可他说不出口。他只能更用力地攥紧自己的膝盖。

　　“公主。”他哑声道，“如果……如果是真的。您要怎么做。”

　　萧瑶闭上眼。她的手慢慢移到小腹上。那里依旧平坦，可她却像被烫到一样，又把手缩了回来。

　　“这个孩子，本宫不能要。”她说。

　　南冥的胸口像被重锤砸中，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可他没有意外。他早就知道。她这样的人，怎么会留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尤其这个孩子，还是他的。一个暗卫的孩子。一个见不得光的、会毁了她一切的孩子。

　　“是。”他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一切全凭公主做主。”

　　萧瑶看着他。南冥跪得极低，肩膀微微塌着，像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同意”两个字上。

　　她忽然有些说不出的倦。她知道他疼。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她不能因为自己的犹豫，让他再存着什么念想。

　　“南冥。”她叫了他一声。

　　南冥抬头。他的眼睛也红了，像被这一声唤出了所有藏不住的东西。

　　“别怪本宫。”萧瑶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雪落在瓦上。

　　南冥摇头，摇得很用力。他想笑一下，可嘴角刚扯起来，眼泪就掉了下来。他飞快地抹掉，像怕她看见。

　　萧瑶已经看见了。她看着他那张被泪冲得有些狼狈的脸，看着他额角那圈白布，忽然什么都不想再说了。

　　“公主。”南冥哽着声，却还是把话说了出来，“不管您做什么决定，属下都愿意。哪怕您要属下的命，属下也心甘情愿。从七岁起，属下的命就是您的。您要留，属下拿命护着。您不留，属下也陪您受着。只要您好好的，属下怎样都行。”

　　萧瑶的眼眶更酸了。她偏过头，不看他。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已经有些发颤：“别说了。”

　　南冥闭上嘴。他真的不说了。可他的目光还落在她身上，像一条被雨淋透的狗，想靠近，又不敢。

　　殿内静了下来。只有窗外早起的鸟叫，一声一声，轻快得有些不合时宜。

　　萧瑶慢慢把脸转回来。她的情绪已经压下去了，只剩眼底那点还没散干净的红。

　　她看着南冥，说：“去鬼市。找薛半仙。本宫这脉象不对。一次不可能成孕。本宫不信会这么巧。你去把他带来。本宫要一个准话。”

　　南冥点头：“属下这就去。”

　　他说着要起身，却又停住了。他看着她放在小腹上的手。她的手指很轻地蜷着，像在护着什么，又像在排斥什么。南冥鬼使神差地往前挪了一点。

　　“公主。”他低低地说，“属下……能摸摸吗？”

　　萧瑶一惊。她看向他。南冥的眼睛很亮，亮得发潮，像把所有的希冀和绝望都搅在了一起。

　　他朝她的小腹伸出手，很慢，很慢，像在等她拒绝。萧瑶没说话。她没点头，也没躲。

　　南冥的手终于覆了上去。他的掌心很热，隔着薄薄的寝衣贴着她微凉的肚子。那里什么动静都没有。可他的指尖在轻轻发抖。好像在这个极安静的瞬间，他真的能感觉到，那里有一样属于他和她的东西，在极小极小的黑暗里，安静地存在着。

　　“属下会去查。”他说，“一定查得清清楚楚。不让公主白受这一场。”

　　萧瑶垂下眼，看着他搁在自己小腹上的手。他的手指修长，指腹有薄茧。她忽然觉得这只手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烫。她把脸别到一边，极轻地“嗯”了一声。

　　南冥又停了片刻，才慢慢收回手。他磕了个头，起身退出去。走到门边时，他听见萧瑶说：“别让北冥看出来。”

　　南冥脚步一顿，低声道：“是。”

　　门合上。萧瑶仍坐在床上。她的手不由自主地覆上了南冥刚刚碰过的地方。那里似乎还留着他的温度。

　　她把被子拉起来，盖到腰上。窗外的光已经亮起来了，可她觉得，自己还陷在那个又长又冷的夜里，怎么都走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