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逍遥》樂优樂优刘

61、假孕 南冥出了公

　　南冥出了公主府，一路往鬼市去。

　　他走得极快，像身后有鬼在追。可走到半路，拐进一条无人的窄巷时，他忽然停住了。

　　南冥背靠着潮湿的青砖墙，他慢慢滑了下去。额角的伤被风一吹，刺刺地疼。他抬手捂住脸，肩膀开始抖。

　　他哭得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身体在一下一下地抽动。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烫得他自己都害怕。

　　他想起她坐在床上，说“这个孩子，本宫不能要”。他想起她说“别怪本宫”。他想起自己的手覆在她小腹上时，那里那样软，那样热。

　　他差点就要有一个孩子了。他和她的。这世上唯一能把他和她连在一起的血肉。可他也知道，那孩子不该来。若真的来了，会毁了她。他连这点奢望都不该有。

　　哭了很久，他才从地上站起来。巷口的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翻起来。他抬手把脸擦干净，又整了整领口。等呼吸稳了，才重新往鬼市走去。

　　薛半仙的铺子还亮着那盏半死不活的油灯。南冥进去时，老头正坐在一堆药草里打盹。听见脚步声，他撩起眼皮，见是南冥，哼了一声：“又是你。大白天这幅鬼样子，你家主子又出事了？”

　　南冥没说话，只把手往柜上一撑。他额角的白布已经松了，半截垂下来，像没粘好的窗纸。薛半仙上下打量他，忽然皱眉：“怎么还哭了？跟个丧家犬一样。”

　　南冥别开脸，哑着嗓子道：“没哭。风迷了眼。薛老，公主身子不痛快，请您跟我走一趟。”

　　“你那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骗鬼呢。”薛半仙慢慢从椅上站起来，拿上药箱，又看他一眼，“年轻人，我在这鬼市里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事没见过。你这条命，早不是你自己的。有些东西，不该想的，别去想。对谁都好。”

　　南冥没应。他接过药箱，背在自己肩上。薛半仙的话像根针，扎得他浑身不自在。可他知道，这老头说得没错。他是该记住自己是谁。

　　两人回到公主府时，天已经擦黑。

　　萧瑶还靠在床上，脸色比早上更白了些。北冥守在一旁。见薛半仙进来，她只抬了抬下巴：“老先生，有劳。”

　　薛半仙没多话，放下药箱，搭上她的脉。这一搭，就是大半炷香。他眉头时紧时松，又翻她眼皮，又看她舌苔。最后收回手，长长出了口气。

　　“不是喜脉。”他说。

　　殿内像有根一直绷着的弦，突然松了。萧瑶的肩几不可察地塌了一下。北冥也微不可见地吐出一口气。

　　南冥还站着，没动。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啪”地一声，碎了。又像是有什么更轻的东西，慢慢落回了原处。

　　“是假孕。”薛半仙继续道，“有人给你下了药。这药阴得很，能让女子出现喜脉、恶心、头晕。若再过些时日，连肚子都会鼓起来。等你‘小产’，那是要你半条命。如今还不算太晚。”

　　萧瑶的眼皮跳了一下。她没说话，只慢慢笑起来。那笑又冷又艳，像开在血泊里的花。

　　“果然又是那个贱人。”她轻声说。

　　薛半仙哼道：“先把命保住，再去恨别人。我给你开几服药，吃上三五日。只一样，你两个多月没来葵水了。等药下去，会来。量会很大，腹痛也会重。你若受不得寒，这几日就别出门。不能碰冷水，不能动气。否则真落下病根，比假孕还难治。”

　　北冥说：“属下去准备。府里地龙和热水都不缺。公主若哪里不舒服，属下去请老先生再来。”

　　薛半仙摆摆手：“别老折腾我。这几服药下去，养个十天半月，也就好了。”

　　萧瑶点头：“北冥，送老先生出去。多封些银子。今晚的事，一样，只进这间屋子。”

　　“属下明白。”北冥应了，引着薛半仙往外走。薛半仙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南冥一眼。那一眼很淡，像什么都看穿了。南冥心口一紧。薛半仙却什么也没说，只在北冥陪同下走了。

　　萧瑶重新靠回床头，闭了闭眼。南冥还站在原处。他想上前，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刚刚得知这整件事只是毒，不是孩子。他该松口气的。他确实也松了口气。可胸口还是空落落的，像有人从他心里取走了一样他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东西。

　　“南冥。”萧瑶没睁眼，声音很轻，“去把药煎上。”

　　“是。”南冥应得很快，像终于找到了能做的事。他转身出去。外头很冷，夜风像从雪里钻出来的。他却觉得这冷刚好，能让他清醒。

　　药很快煎好。南冥端进去，吹了又吹，试过温度，才捧给萧瑶。

　　萧瑶接过来，慢慢喝尽。苦得她眉头都皱起来。南冥忙递上蜜饯。萧瑶含了一颗，靠在床头，好一会儿才说：“本宫要休息。你出去吧。”

　　南冥跪了一下，才退出殿外。他抬头望天。天还是那样黑，一颗星也没有。可他知道，明日，或许会有风把云吹开。也或许，更冷。

　　殿内，萧瑶却慢慢睁开眼。她没睡。她的手指轻轻在锦被上敲着，一下，两下。然后她低声对门外道：“北冥。”

　　北冥很快进来。萧瑶看着他，说：“明日开始，把府里请了外头大夫的消息，慢慢散出去。只说本宫身子反复，夜里总不安稳，请了不少民间医者进府。别的，一个字都别多。”

　　北冥点头：“公主想引谁出来。”

　　“谁下的毒，谁自然坐不住。”萧瑶道，声音轻而冷，“本宫倒要看看，这深宅里，还有多少双别人的眼睛。”

　　北冥应下，退了出去。萧瑶重新闭上眼睛。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像条极细的蛇，沿着她的手腕往上爬。她没有躲。她只是把手慢慢放进被子里，按了按还有些疼的小腹，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这局，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