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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守夜 夜深得像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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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得像一口井。
公主府里静得反常。白日的喧闹和满地碎瓷都被收拾干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风还醒着,贴着廊檐来来回回地走,把窗纸吹得一下一下地响。
南冥坐在石阶上,背靠着冰凉的廊柱。额角的伤已经简单包过了,白布上还渗着一点极淡的红。
他仰着头,看天。天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像一块被人盖严了的黑布。
北冥站在他旁边,抱臂靠着墙,目光落在远处的黑暗中。
“你最近到底怎么回事。”北冥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像怕惊动什么。
南冥没动,也没应声。
北冥又说:“今日公主在气头上,你偏要进去。你明知道她会砸东西。你额上这伤,若是再偏半寸,眼睛就废了。”
“我知道。”南冥说。声音又轻又干,像从喉咙里刮出来的。
“你知道你还进去。”北冥偏过头看他。南冥的脸隐在阴影里,只看得见一点点轮廓和额角那道发白的布条。
北冥皱了皱眉,“你最近总是心不在焉。以前公主发火,你总有法子哄。这几日,你连话都少了。从前你隔三差五往外跑,不是去鬼市,就是去甜水巷,总能带回些新鲜东西。现在你连门都不出。”
南冥没说话。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
北冥等了一会儿,又道:“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南冥的动作停了一瞬。极轻极短,像风里突然断了根弦。他很快又恢复如常,扯了扯嘴角:“没有。就是累了。”
“你从前再累,也不会这样。”北冥说。
南冥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北冥站在暗处,像一截沉默的墙。他的目光很沉,像能看穿很多事,又像什么都看不穿。
“我真没事。”南冥说。他笑了一下,那笑在夜里显得格外轻,也格外假,“可能是最近天冷,人懒了。等过几日,我再把那些混账话全捡回来。公主想听什么,我就讲什么。”
北冥没接话。他望着南冥。他太了解南冥了。这家伙越是笑得没心没肺,心里就越有事。可他不愿说,北冥也没法硬问。他们这种人,命都是公主的,嘴更是。不该说的话,到死都不会说。
沉默了一会儿,北冥忽然道:“太医说,公主是喜脉。”
南冥的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北冥没看他,只继续说:“可这府里,入府的男宠全都服过绝嗣药。一个不落。公主不可能怀孕。这喜脉来得蹊跷。”
南冥的指尖慢慢掐进掌心。他不敢说话。他怕自己一开口,声音就会抖。
北冥仍望着远处,声音很沉:“如果不是身体出了问题,就是有人动了手脚。公主今日去五家医馆,诊出的结果一模一样。两个多月。时间也对得上。可这府里的男人,分明一个都不可能。除非……”
他停住了。
南冥的心跳得厉害,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他以为北冥要说出那个答案了。他以为他藏不住了。
“除非有人没喝药。”北冥说。
风从两人之间吹过,把南冥的衣摆吹起来又落下。
北冥转过头来看他。南冥也看着他。黑暗里,两个人的目光像两条看不见的线,绷得发紧。
南冥的喉结滚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想笑。想否认。可他张了张嘴,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嗯”。
“所以这件事,不能只是封口。”北冥收回目光,像什么也没发生,“还得查。查那晚宴席上的人,查酒,查这府里有没有漏网之鱼。公主的身子不能一直这么拖下去。”
“我知道。”南冥说。声音已经有些哑了。
北冥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南冥也没有再说。
两人就这样坐在夜色里,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各怀心思,却都望着同一个方向。
南冥的心,像被人攥在手里,一下一下地拧。
北冥比他清醒。北冥在查。北冥在怀疑。北冥不知道真相,可北冥会查下去。查到最后,会查到谁头上?凌舟?还是那些已经死了的男宠?还是他?
他忽然觉得很冷。冷得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北冥哥。”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说,人要是做了一件没法回头的事,该怎么办。”
北冥没有立刻回答。风从两人之间穿过。
“那就不回头。”北冥说,“往前走。该受的受着,该还的还。只要人还活着,总还有能做的事。”
南冥没说话。他慢慢把脸埋进自己的掌心。指尖是凉的,额角突突地跳。
他觉得自己像被撕成了两半。一半跪在公主面前,连她的一根头发都不敢碰。另一半却总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偷偷想着那个夜晚。她对他笑过,也对他哭过。她的手抓过他的背,她的呼吸埋进过他颈窝里。那些他从前做梦都不敢梦的东西,如今都成了真的。可真的东西,比梦还疼。
“去睡吧。”北冥说,“这里我守着。”
南冥没动。
北冥又说:“你垮了,公主跟前更没人了。”
这句话像根针,轻轻一推,就把南冥从地上推了起来。他站直身子,把外袍紧了紧,朝自己屋里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北冥一眼。
北冥已经重新背过身去,面朝萧瑶寝殿的方向,站得笔直。
南冥没再说什么。他转身走了。脚踩在青石板上,没有声音。像一滴滴进夜里的墨,悄无声息地融了进去。
北冥仍站在原地。他其实没有看起来那么静。
他脑子里全是喜脉的事。全是南冥方才那句话。全是这些天来一点一点积攒起来的、说不清的直觉。
他不知道那个孩子是怎么回事。可他知道,这府里一定有什么东西,在他眼皮子底下,悄悄变了。
他仰起头,天还是那么黑。像一块撕不开的幕布,把所有答案都藏在了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