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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寒夜 扶玉跟着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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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玉跟着萧瑶回了寝殿。
房门在身后合上,将花厅里的丝竹和笑声都隔成了远去的潮水。殿内只点了几盏莲花灯,光影柔和,照得满殿暖融融的。萧瑶在床沿坐下,扶玉便乖觉地跪到她脚边,伸手去解她的鞋袜。
少年的手刚触到她脚踝,萧瑶整个人激灵了一下,一脚踹在他肩头。扶玉猝不及防,被踹得向后仰倒,后脑磕在脚踏上,发出一声闷响。
“手这么冰,想冷死本宫?”萧瑶的声音像淬了冰,方才在席上那点懒洋洋的兴味全不见了。
扶玉吓得连忙翻过身来,伏在地上一个劲地磕头:“奴该死,奴该死,请公主息怒。”
殿外的北冥听到动静,几乎是一瞬间就推门进了外间。隔着半垂的珠帘,他看见扶玉跪在地上发抖,萧瑶冷着脸坐在床边。他没有往里闯,只在珠帘外站定,垂首。
“公主。”他叫了一声,声音低而稳。
萧瑶抬眼看了他一眼,又收回视线,落在扶玉身上:“出去。”
扶玉身子一僵,抬头看她,眼眶已经红了:“公主,奴……”
“本宫让你出去。”萧瑶的声音不重,却像一道冷鞭子抽在空气里。
扶玉磕了个头,跌跌撞撞地退了出去,从北冥身边经过时,连呼吸都屏着,像逃命一般。
殿内只剩他们两人,珠帘轻晃,灯光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公主息怒。”北冥低声说,“他不懂事。”
萧瑶没说话,只垂眼看着自己的脚。那上面还穿着白日的绣鞋,鞋面沾了一点雪化后的水渍,显得格外冰凉。她忽然抬起脚,懒懒地伸向他。
“你过来。”
北冥迟疑了一瞬,挑开珠帘,走到她面前,单膝跪下。
“脱鞋。”萧瑶说。
北冥没动,只抬头看了她一眼。他的手掌在身侧握了握,又松开,然后极轻地托起她的足踝。他的动作很稳,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瓷器。指尖勾住鞋后跟,轻轻一褪,绣鞋便落进他掌心。
他的手指是热的,带着常年握刀磨出的薄茧,贴在皮肤上有种奇异的粗粝与温度。萧瑶微微眯起眼,脚尖无意识地在他掌心蜷了蜷。
“北冥,还是你暖和。”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扫过耳廓。北冥的手停了一瞬,耳根泛上一点不易察觉的红。他垂下眼,把另一只鞋也脱了,然后将她的双足并拢放在自己膝上,动作依旧沉稳,只是指节微微发紧。
“那人在外头候着。”他说。
“让他进来吧。”萧瑶收回脚,整个人懒懒地往后一靠,“就说本宫手滑了,不怪他。”
北冥没抬头,只把那双绣鞋整整齐齐地放在脚踏边。他站起来,退到珠帘外,朝外间招了招手。扶玉战战兢兢地再次进来,头都不敢抬,径直走到床前。北冥没再多留,转身出了寝殿。
房门在身后合上。北冥站在廊下,夜风携着雪沫扑在他脸上,把他耳根那点温度慢慢压了下去。他仰头看了看天,月亮已经隐进云里,整个公主府笼在一片幽暗的雪光中。
不多时,殿内的灯一盏一盏地熄了,只余最里头那盏小灯还亮着,把窗纸映成一片昏黄的暖色。北冥背对着房门,面朝庭院,手按刀柄,像一堵沉默的墙。
渐渐地,殿内传出了声音。
那声音很轻,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断断续续,压着一丝颤意。偶尔有少年的喘息,和着她低低的笑,像某种不成调的曲子,在雪夜里若隐若现。北冥站在风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只要他足够静,这天地间便只剩下风和雪,和身后那扇关紧的门。
可那声音还是钻了进来。
他闭上眼睛,手指在刀柄上慢慢收紧。指节泛出青白,又缓缓松开。
不知过了多久,侧方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北冥没回头,只低声道:“来早了。”
“听见了。”南冥从阴影里走出来,靠在他对面的廊柱上。他换了件深色的厚袍子,头发没束,散在肩头,显然没怎么睡。月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眼下那颗泪痣像冷掉的火星。
两人都没再说话。殿内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地响,忽高忽低,像潮汐拍岸。南冥忽然笑了一声,极轻,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气音。
“北冥哥,你也听惯了。”他说。
北冥没应。
“这满府的人,来来去去,没一个能在这儿待到天亮。”南冥垂下眼,语气淡得像在说天气,“可他们不知道,能站在这扇门外的,才是命好。”
北冥的肩线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过了很久,他低声道:“命好的人,都在里面。”
南冥抬起头,看着他。北冥的侧脸在雪光中冷硬如刀,眉骨的旧疤像一道沉默的裂痕。
“你倒会说话。”南冥笑了笑,不再多言。
殿内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只剩几声细碎的喘息,像琴弦震颤后的余韵。没过多久,房门“吱呀”一响,扶玉披着件单衣,踉跄着走出来。他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鬓发微乱,经过北冥和南冥时,脚步明显顿了一下,像被两头无声的野兽同时盯住。
北冥和南冥都没看他。
扶玉逃也似地消失在回廊尽头。
又过了一会儿,殿内传来萧瑶懒懒的声音:“南冥。”
南冥立刻换上了笑脸,迈步推门进去。殿内还残着几分旖旎的气息,他面不改色,先走到窗边把通风的小格推开一缝,又倒了杯温水走到床边。
萧瑶半靠在床头,身上的寝衣松松垮垮,长发铺了满枕。她脸上还有一层薄薄的酡红,眼睛半阖着,像餍足的猫。
“人呢?”她问。
“送走了。”南冥把温水递到她唇边,“不留夜。”
萧瑶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便偏头不要了。南冥搁下杯子,熟练地替她把被角掖好,又把她散乱的头发拢到一边,动作轻得不能再轻。
“今晚谁在外头?”她闭着眼,声音已经带了点困倦。
“前半夜北冥哥,后半夜我。”南冥说。
“嗯。”萧瑶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像要睡着了。南冥坐在脚踏边,背对着她,望着窗外又开始飘落的雪,安静得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就在他以为她已经睡了的时候,萧瑶忽然轻声说了一句:“南冥,你身上有雪气。”
南冥低下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笑了:“属下方才在外头站了会儿,是沾了些。公主鼻子真灵。”
“冷吗?”她的声音已经模糊了,像梦呓。
南冥怔了一下,偏过头去看她。萧瑶侧着脸,半张脸陷在柔软的锦枕里,眼睫垂着,已经睡了过去。那句话说没说完,都只有她自己知道。
他看了一会儿,轻轻笑了笑,低声道:“不冷。”
然后他重新转过头,望向窗外。
雪下得更静了。
天边透出极淡的灰,像谁用最轻的笔,在天幕上划开了第一道黎明。
北冥站在廊下,直到远远传来宫里的第一声鸡鸣,才动了动冻得僵硬的手指。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透出微光的窗,转身离去。
脚踩在雪上,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