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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暖锅 马车还没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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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还没停稳,公主府门口已经跪了一地的人。
打头的是个穿绯色锦衣的青年,生得白净,眉眼间透着股精心调养出来的柔顺。他身后还跟着十七八个男宠,一个个翘首以盼,像笼子里等着喂食的金丝雀。这些人天不亮就起来熏香沐浴,把脸敷得比雪还白,只为了在公主下车的这一瞬,能被那双眼睛扫到。
南冥先跳下车,回身掀开帘子。北冥从车外伸过手来,萧瑶搭着他的手腕,不紧不慢地下了车。她身上还带着从宫里带出来的冷意,玄色狐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深青色的裙摆,像墨色的水痕在雪地里漫开。
“公主万安。”外头的人齐声道。
那打头的绯衣青年已经迎上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心疼,声音软得能滴出水:“公主可算回来了,外头这样冷,奴命人炖了暖锅,就等您回府开席。”
萧瑶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你今日倒是殷勤。”
“奴哪日不殷勤。”绯衣青年低头一笑,就要来扶她的另一只手。南冥不动声色地往前迈了半步,刚好把他隔开,自己扶住了萧瑶的手肘。
“公主,地上滑,慢些走。”南冥笑得眉眼弯弯,语气再自然不过。
那绯衣青年也不恼,知道南冥是公主跟前最得脸的,只陪笑着后退一步,跟在旁边。
萧瑶被众人簇拥着走进内院。一路上,男宠们争先恐后地献着殷勤,有人要替她撑伞,有人要替她解狐裘,有人捧着手炉追着问暖不暖。萧瑶偶尔懒懒地应一句,多数时候只是走自己的路。她脚步不紧不慢,像穿过一片只属于她的花丛,那些开得再艳再媚的花,都只配在她裙边匍匐。
花厅里已经摆好了暖锅。
那锅子足有铜盆大,下面炭火烧得正旺,红油汤底翻滚着咕嘟咕嘟的气泡。桌上铺了满满当当的食材,薄如蝉翼的鹿肉片、从南方快马送来的鲜虾、犹带着水珠的嫩菜心,还有几碟叫不出名字的酱料,摆盘极其精致。几个男宠跪坐在桌前,已经按照规矩布好了菜,见她进来,齐刷刷地露出笑容。
“公主,这暖锅是奴今早亲自盯着厨房做的。”绯衣青年替她拉开主位的软垫,“这汤底是奴从西市胡商手里买来的秘方,香而不燥,最是暖身。公主从宫里回来,正该吃这个。”
萧瑶坐下,目光在那一桌食材上扫了一圈,总算露出个还算满意的神色。
“倒是会吃。”她褪了狐裘,随手往后一递。南冥眼疾手快地接住,叠好放在一旁。又有男宠识趣地倒上温酒,玉杯举到她唇边。萧瑶就着他的手饮了一口,眼睛微微眯起来。
“公主,今日进宫可还顺利?”绯衣青年坐在她身侧,小心翼翼地问。
“你问这个做什么。”萧瑶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奴这不是担心公主嘛。”绯衣青年笑着,又往她碗里夹了片煮得恰到好处的鹿肉,“西宫那位最会给人脸色看,公主若是在宫里受了气,回来定要告诉奴,奴好替公主出气。”
萧瑶被他逗得一笑:“你?你连刀都提不动,拿什么替本宫出气?”
“奴可以哭给太后看。”绯衣青年一本正经地说,“太后专会欺负人,要是听说公主府的美男被气哭了,传出去,丢的可是她的脸。”
满桌男宠都笑起来,笑得花枝乱颤,满室生春。萧瑶也笑了,但笑意只浮在眼底,像冰面上映出的月光,好看是好看,却透着一股凉。
“就你话多。”她拿筷子敲了一下绯衣青年的额头,“罚酒三杯。”
“奴领罚。”绯衣青年端起酒杯,饮得又急又媚,漏下一滴沿着下巴滑进领口。他眼神勾勾地看过来,声音压得低低的,“公主,三杯可够?要不,罚奴今夜侍寝吧。”
这话一出,满桌的笑声都停了一瞬。男宠们表面上还维持着笑,眼神却一个比一个尖锐。萧瑶倒像是没察觉这暗流一般,放下筷子,端起自己的酒杯,慢悠悠地转着。
“今夜啊……”她拖长了声调,故意吊着满桌人的胃口。那绯衣青年脸上的期待几乎要溢出来。
萧瑶把杯中酒一饮而尽,而后随意地抬起手,朝角落里一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少年勾了勾手指。
那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穿一袭淡青衫子,生得一双极清的眼睛,像是初春刚化的雪水。他原本一直安静地坐在末席,见萧瑶点他,怔了一下才慌忙上前,跪在她脚边。
“你叫什么来着?”萧瑶问。
“回公主,奴叫扶玉。”少年低着头,耳尖泛红。
“扶玉。”萧瑶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忽然笑了,“今晚就你吧。”
满桌寂静。
绯衣青年脸色僵了一瞬,又飞快地调整好表情,笑着给萧瑶斟酒:“公主眼光好。扶玉年纪小,最会伺候人。”
萧瑶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你倒是大度。”
“奴是替公主高兴。”绯衣青年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酒壶。那点小动作自然逃不过萧瑶的眼睛,但她懒得计较,只靠在软垫上,由着扶玉战战兢兢地替她布菜,偶尔看他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是宠还是逗,像在看一只新得的小雀儿。
暖锅咕嘟咕嘟地响,热气蒸得满室朦胧。丝竹声又从偏殿飘了进来,这回弹的是首极尽缠绵的小调,和着席间此起彼伏的笑声、劝酒声、娇嗔声,把整个花厅都泡进了一池春水。
南冥倚在花厅外的廊柱边,百无聊赖地转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折来的枯枝。北冥站在他身旁,一只手按着刀柄,目光落在院子里。两个人都没说话,里头的笑闹声一波接一波地漫出来,像永远停不下的潮。
“这扶玉,倒是头一回得脸。”南冥忽然开口,语气懒懒的,像在聊别人的闲话。
北冥没接话。
“你说公主今晚会让他待到几时?”南冥偏过头,笑着看北冥,眼里却没有笑意,“我猜,不到三更就会被赶出来。”
北冥仍没说话,只是望着院中那几株被雪压弯了枝的红梅。过了很久,才淡淡说了句:“那是公主的事。”
“也是。”南冥轻笑一声,把手里的枯枝折成两截,随手抛进雪地里,“做奴才的,管不着。可我这心里,怎么老觉得不痛快呢。”
“你哪天痛快过。”北冥说。
南冥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北冥哥,你这话可有点伤人了。我这不是闲着也是闲着,跟你聊会儿天嘛。你就不能配合配合?”
“不能。”
南冥撇了撇嘴,又靠回柱子边,仰头看天。雪已经停了,云散开一点,露出半弯冷月,把院子照得白蒙蒙的。
“今晚轮到谁值夜?”他忽然问。
“我前半夜,你后半夜。”北冥说。
南冥点点头,没再说别的。两人又陷入了沉默。花厅里的笑声一浪高过一浪,有个男宠拔高嗓子唱了句什么,跑调跑到天边去了,惹得里头一阵哄闹。
“真热闹。”南冥低声说,“跟看戏似的。”
“嗯。”北冥应了一声。
“可这戏什么时候能演到头呢。”南冥垂下眼,看着自己在雪地上投下的影子,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公主她,不累吗。”
北冥的指尖动了动,像要抓住什么,又松开了。
“她不能累。”他说。
南冥没再说话,只轻轻呼出一口白气。夜风裹着酒香和脂粉味从花厅门缝里渗出来,熏得人发昏。他站直身子,把外袍领口拢了拢,朝北冥摆摆手:“走了。后半夜我来换你。”
北冥点头。
南冥转身往厢房走去,脚步很轻,踩在雪上几乎没有声音。走到拐角时,他忽然停下,回头望了一眼花厅的方向。那灯火通明的窗纸映出无数晃动的人影,笑声不歇,像一场永不散场的夜宴。
他看了一瞬,转身走了。
北冥仍站在原处,像一尊石像。风从他身边穿过,把他衣摆吹得轻轻翻动。花厅里忽然传来萧瑶的声音,又脆又亮,带着几分醉意——
“扶玉,你躲什么?过来。”
然后是少年低低的应声和周围人识趣地起哄。门缝里漏出的光,把北冥的半张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目光已如止水。
夜深了。公主府里依旧笙歌不绝。
雪又开始下,细细的、密密的,把两个值守人的脚印慢慢盖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