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逍遥》樂优樂优刘

49、凌舟 入了夜，寝

　　入了夜，寝殿里又热闹起来。

　　丝竹声从侧间漫进来，几案上摆满了酒菜和时令鲜果。萧瑶斜倚在软榻上，身边围着三四个男宠，有人斟酒，有人剥栗子，还有一个半跪着替她捏肩。她今日兴致不错，偶尔笑一声，夸两句，像在逗弄一笼子毛色鲜亮的雀儿。

　　新来的那个跪在稍远些的地方，从进来起就没动过。他叫凌舟，二十出头，生得修长结实。此刻他衣衫穿得整整齐齐，头低着，肩膀绷得发僵，与满殿的旖旎格格不入。

　　萧瑶的目光扫过去，忽然笑了：“北冥，你看他像不像你。”

　　北冥正往她杯里添酒，闻言一顿。南冥“噗”地笑出来，忙又捂住嘴。萧瑶没看他们，只把光着的一只脚从毯子里伸出来，朝凌舟抬了抬下巴。

　　“过来。给本宫脱鞋。”

　　凌舟像被什么刺了一下，猛地抬头，又迅速低下去。他挪到她脚边，跪好，伸出手。手指还没碰到鞋边，已经抖得不成样子。他深吸一口气，想要稳住，可那手像不是自己的。

　　萧瑶就那样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她觉得有趣。这种生涩的、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在公主府里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北冥，你以前也这样吗？”她问。

　　北冥的耳根又红了，声音却还稳：“属下不这样。”

　　“他这叫听话。”萧瑶说，“就是手太笨。脱个鞋，又不是让他上刀山。”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南冥，“这事儿，他做得不如你。”

　　南冥立刻意会，放下手里的酒壶，走到萧瑶脚边，半跪下来。他轻轻托起她的足踝，朝凌舟扬了扬下巴：“看好了。得这样。轻点，稳点。这是公主的脚，又不是刨冰。”

　　他一边说，一边极熟练地替萧瑶脱了鞋，又取过干净的布帕，替她把脚擦净。萧瑶半眯起眼，看着凌舟：“学会了吗？”

　　“会、会了。”凌舟点头，额上已冒出一层薄汗。

　　“行。那你接着来。”萧瑶抬了抬脚，“给本宫涂蔻丹。南冥，把东西给他。”

　　南冥从妆匣里取出一盒新开的蔻丹，递过去。凌舟接的时候手还在抖，差点没接稳。南冥“啧”了一声：“你可拿好了。这玩意儿染花了，公主今晚能让你把地舔干净。”

　　凌舟咬了咬牙，打开盒子，开始给萧瑶的脚趾上色。他做得慢，下手却意外地轻。萧瑶靠在软枕上，看着他，又看向北冥，笑道：“本宫挑他，就是看中他这身板。倒不想，还是个没开过荤的。有意思。”

　　北冥没说话。南冥笑着接口：“这不正好。公主府里的男人，太会来事的，反倒没意思。像这样慢慢调教，才有趣。”

　　萧瑶笑了一声，没再说话。殿内的丝竹又响起来，其他男宠也继续说说笑笑。凌舟跪在地上，一点一点地涂。他不敢抬头，却能感觉到萧瑶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那目光不重，却像带着钩子，把他从头到脚都钩了一遍。

　　夜深了，其他男宠都退了出去。萧瑶点了凌舟的名字。凌舟留下。北冥和南冥出了寝殿。

　　走远之后，南冥终于憋不住，放声大笑起来：“北冥哥，你听见没？公主说，他像你。还说，你以前也这样。你在公主眼里，就是那样子的。手抖得跟筛子似的。”

　　北冥没有停步，只冷冷道：“她胡闹。”

　　“那也是实话。”南冥笑得弯了腰，“我一想到你当年，跪在公主面前，连鞋都不敢碰的样子，就止不住。不过说真的，那小子确实跟你刚来那会儿有几分像。闷，倔，还容易脸红。”

　　“不像。”北冥说。

　　“是是是，不像。”南冥勉强收了笑，跟上去，“你比他冷多了。他还会脸红，你整个人跟冰块似的。也就公主能让你有点活人气儿。”

　　北冥不理他。南冥也不恼，只哼着不知从哪儿听来的小调，往自己屋里走。

　　后半夜，风停了。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了一地霜白。

　　寝殿内的灯一直亮到很晚。凌舟确实如萧瑶所料，虽生涩，却肯学。他话少，却细心，一双手虽不如南冥灵巧，却有着年轻男人的力气和耐心。萧瑶半夜醒来时，他还醒着，规规矩矩地守在床边。萧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翻个身又睡了。

　　天快亮时，萧瑶睡熟了。凌舟在脚踏边跪了半宿，腿早已麻了。他想动，又不敢动。就这么熬到了第一缕天光从窗纸外透进来。

　　北冥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萧瑶侧卧在床，锦被半落在地上。她的寝衣有些乱，领口敞开了些，露出锁骨和一小片雪白的肩。凌舟还跪在脚踏边，身上只披了件外衫，头发散乱。他见北冥进来，忙想起身，腿一软，差点栽倒。北冥伸手，稳稳扶住他。

　　“出去。”北冥压低声音，“公主不留宿。你跪了一夜，也够了。去后院，会有人教你规矩。”

　　凌舟点头，哑着嗓子应了声“是”，跌跌撞撞地退了出去。

　　北冥把门掩上，轻手轻脚走到床边。他先蹲下去，把落在地上的锦被捡起来，重新盖回萧瑶身上。她的寝衣领口还没拉好。北冥别开眼，只用指尖极轻地捏住衣领边缘，往上提了提。他的动作极稳，几乎没有碰到她。然后他转身，把散乱的妆匣摆正，将凌舟脱下来的一件外衫搭到屏风上。又把香炉里将灭的残香拨了拨，让那点极淡的白烟重新升起来。

　　做完这些，他重新站到床边。萧瑶还睡着，呼吸轻浅，眉头舒展。北冥看了她一会儿，又慢慢蹲下去，把脚踏上那条被凌舟跪得移了位的软垫摆正。

　　“公主。”他极轻地叫了一声。

　　萧瑶没应。她睡得很沉。

　　北冥也没再喊。他走到门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晨光正从窗纸外一寸寸漫进来，落在她露在外面的半张脸上，泛着一层软绒绒的光。他拉开门，走了出去。外头天已经亮透了，院子里的薄雪化得差不多，只有檐角还滴着水。

　　南冥从廊下过来，手里端着热水，看见北冥，便问：“里头怎么样？那小子呢？”

　　“去后院了。”北冥说。

　　南冥点头，又低声问：“公主没醒吧？”

　　“没醒。”北冥说，“让她多睡会儿。”

　　南冥便端着水，在廊下站定了，没再进去。两人就这么一左一右地守着，像这公主府里，永远也不会少的两道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