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逍遥》樂优樂优刘

3、入宫 马车碾过朱

　　马车碾过朱雀大街的时候，天又阴了下来。

　　萧瑶靠在车壁上，手里攥着一只鎏金暖炉。车帘半卷，外头的光忽明忽暗地漏进来，在她脸上划出流动的影。她今天穿了件深青色的宫装，外罩玄色狐裘，整个人像从雪地里走出来的幽灵。

　　南冥坐在她对面，一条腿曲着，正用匕首削一颗梨。北冥坐在靠近车门的位置，腰板挺得笔直，一只手按着刀柄，目光穿过半卷的车帘，扫视着外头的行人。

　　“公主，今日进宫，先给陛下请安，再去太后那儿？”南冥问，手里梨皮打着旋，长长一条竟没断。

　　“嗯。”萧瑶应了一声。

　　南冥把梨肉切成小块，用银签子插了一块递过来。萧瑶没接，只偏了偏头：“放着。”

　　南冥也不恼，把梨肉放进白瓷碟里，又翻出条温热的帕子递过去。萧瑶接过，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

　　“哥哥身子不好，有些事我得替他看着。”她忽然说，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他坐在那个位子上不容易。前朝的事他不能碰，一碰就是太后的逆鳞。可我不能不碰。我要是不碰，这大梁早晚姓了别家。”

　　南冥手上的动作没停，只低低“嗯”了一声。

　　“属下知道。公主这些年铺的线，布的局，哪一条不是为了陛下。陛下心里也明白。”他说。

　　“他明白有什么用。”萧瑶笑了笑，目光移向窗外，“他连自己都保不住。还得靠我这个妹妹在外头当恶人。”

　　马车里安静了一瞬。

　　北冥忽然开口：“到朱雀门了。”

　　萧瑶直起身，整了整衣襟。方才那股懒散的劲儿从她身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耀眼的锋芒。

　　“北冥跟着我，南冥留宫门外。”她说。

　　“是。”两人同时应声。

　　南冥掀开帘子先跳下车，伸手来扶她。萧瑶搭着他的手下了车，冷风扑面而来。她朝宫门两侧扫了一眼，禁军齐刷刷低下头，没人敢看她。

　　“公主早去早回。”南冥笑着说，“属下在这儿等您。”

　　萧瑶没回头，只带着北冥往里走。

　　宫道又长又静，红墙夹着半化的雪，把天光挤成一条窄窄的灰白。两人的脚步声在石板上交错，一下一下。

　　“老东西留给我的那几样东西，倒是件件顶用。”萧瑶忽然开口，声音在风里散得很快，“密诏、私兵、封地。要不是他死前还算有点良心，我六岁被送去敌国，十四岁回来，早就被朝堂上那帮人生吞活剥了。”

　　北冥没接话，只沉默地跟在她身后一步。

　　“他把我扔出去当质子，是为了保我。把我接回来，又给我这些，是因为愧疚。”萧瑶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可这些东西，只能让我活着。活得好不好，活得久不久，全看我自己。”

　　她顿了一下，仰头看向远处殿宇的飞檐。

　　“北冥。”

　　“在。”

　　“这宫里，除了哥哥，我谁都信不过。”她轻轻说，“你呢，信得过吗？”

　　“属下的命是公主的。”北冥说。

　　萧瑶没有回头，只笑了一声：“我知道。这话你说了十二年，本宫听腻了，也听惯了。”

　　两人进了皇帝寝殿。暖意裹着龙涎香扑面而来，皇帝半靠在软榻上，正就着宫婢的手喝药。他今年三十，瘦得两颊凹陷，眼下乌青，整个人像被龙袍压垮了。看到萧瑶进来，他抬了抬手，让宫婢退下。

　　“来了。”皇帝声音沙哑，带着点笑，“今日这么早。”

　　萧瑶没行礼，径直坐到他面前，自己倒了杯茶。

　　“哥哥气色比上次好些。”她说。

　　“你别哄朕。昨晚又咳了半宿。”皇帝放下药碗，看着她，“今日来，有事？”

　　“江南的税被截了三成。查到底，钱进了西宫那帮人手里。”萧瑶搁下茶杯，“哥哥，这钱你得补我。”

　　皇帝沉默了一瞬，叹了口气：“国库的钥匙在太后那儿。你找朕……”

　　“找哥哥要私库。”萧瑶接过话头，语气不重，却不容推辞。

　　皇帝看着她，半晌才道：“你知道朕这私库，是最后一点体己。前几年你从里头搬了多少了？”

　　“所以今日再来搬一点。”萧瑶笑了一下，眼尾微微挑起，“哥哥大可以不给。不过妹妹这公主府上下几百张嘴，要是饿着了，指不定说出什么话来。到时候太后问起来，我只好说，是哥哥不养我。”

　　皇帝拿她这副无赖样子没办法，摆摆手：“罢了。你让南冥来取，朕让内侍备好。”

　　“谢哥哥。”萧瑶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朝他举了举。

　　皇帝看着她的动作，眼底浮上一点复杂的情绪，终究没多说什么。殿内安静了片刻，只有炉火噼啪轻响。

　　“瑶瑶。”皇帝忽然叫了她一声，声音低而哑，“你要做什么，朕拦不住。朕只求你一件事——别死。”

　　萧瑶的手顿了顿。茶水在杯子里轻轻晃了一下，又归于平静。

　　“哥哥放心。”她放下茶杯，敛去神色，“祸害遗千年。我死不了。”

　　她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皇帝在身后又说了一句：“太后那边，让着些。她在等你。”

　　“我知道。”萧瑶没回头，“我今日，不是去跟她吵的。”

　　出了寝殿，北冥跟上来。两人继续往西走。越往西，风越静，空气里像结了一层看不见的霜。西宫就在前头，朱漆大门紧闭，两盏宫灯在风里轻轻摇。

　　萧瑶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低声对北冥说：“一会儿，别冲动。这不是动手的地方。”

　　“是。”北冥应道。

　　萧瑶跨进西宫正殿。太后端坐在凤座上，手里捻着佛珠，一身黛青色宫装，连头发都梳得一丝不苟。殿内熏着厚重的檀香，闷得人喘不过气。两旁站着的嬷嬷和宫人像泥塑木偶，眼珠子都不转一下。

　　“给太后请安。”萧瑶屈膝，行了个极敷衍的礼。

　　太后眼皮都没抬，只慢慢捻着珠子。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起来吧。”

　　萧瑶直起身，在殿中站定。太后不说话，她也不坐。两人就这么一个高一个低地耗着，像两头各自盘踞一方的兽，谁也不先露了獠牙。

　　“江南那边，近来不太平。”太后终于开口，语气淡淡的，“哀家听说，昭华公主的私兵，在边界练兵，惊了沿途几个县。”

　　“都是些没出息的东西。”萧瑶笑了笑，语气温顺得不像话，“回头我便罚他们。太后不必费心。”

　　“公主府那三百面首，也该收收了。”太后继续说，仿佛没听见她的话，“外头传得不像话，败坏的是皇家脸面。”

　　“太后说的是。”萧瑶点头，“只是这些人养习惯了，一时难遣散。总不好让他们出去乱说，您说呢？”

　　太后终于抬起眼，看了她一眼。目光极深，极静，像一潭结了冰的井，面上是平的，底下是什么，谁也看不清。

　　“你和你母亲，越来越像了。”太后说。

　　殿内温度骤然降了几分。萧瑶脸上的笑没变，只把唇角的弧度又向上提了提。

　　“多谢太后夸赞。”她柔声说，“只是我母亲命薄，没福气在太后跟前多学几年。我这做女儿的，只能自己争气些。”

　　太后的手指在佛珠上停了一瞬，又继续捻动。

　　“好好活着。”太后轻声说，“你这样的孩子，命不该绝。”

　　“借太后吉言。”萧瑶又行了个礼，“时候不早了，昭华告退。”

　　她转身往外走，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北冥在殿外等着她，看她出来，替她披上狐裘。萧瑶接过去，一直走到宫道拐角处，才低低地骂了一句：“老蛇。”

　　北冥没说话，只放慢脚步，让落在她身上的风少一些。

　　回到马车上，南冥已经烧好了茶。他把茶倒出来，双手递过去：“公主，喝口热的。今日在里头待得久。”

　　萧瑶接过茶，没喝，只捂在手里暖着。片刻后，她忽然把茶杯递给北冥。

　　“你喝吧。”她说，“跟着我在风里站了半日。”

　　北冥怔了一瞬，接过茶杯，仰头喝了。茶还温热，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他握着空杯，低下头：“谢公主。”

　　南冥眼珠一转，故意夸张地叹了口气：“公主偏心。我给公主斟的茶，倒进了北冥哥肚子里。明日这活儿我可不干了。”

　　萧瑶横了他一眼：“你今日怎的这么多话。”

　　“属下是替公主高兴。”南冥嘻嘻笑着，从怀里又掏出几块桂花糕，“那公主吃糕。这总轮不到北冥哥了吧。”

　　萧瑶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慢慢嚼着。马车重新驶上长街，雪又落了下来，细细密密的，落在车顶，发出簌簌的响。

　　“南冥。”她忽然说，“唱个曲儿。”

　　南冥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公主想听什么？”

　　“随便。”

　　南冥清了清嗓子，低低哼了起来。调子软糯，像南方的小溪，在车厢里轻轻流淌。

　　萧瑶靠在车壁上，闭了眼。

　　北冥坐在车外，靠着车壁，静静听着里头的曲声，风雪落满肩头。

　　谁也没说话。

　　雪下得越发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