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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兄妹 当夜,皇帝 ...

  •   当夜,皇帝密旨传入公主府。

      萧瑶已经换回常服,脸上那层病弱的白也洗了。她坐在镜前,由南冥重新挽了发,北冥取来玄色披风替她系上。宫中来的人不敢催,只在二门处候着。萧瑶不紧不慢地喝了半盏茶,才起身。

      “今夜只说家事。”她道,“你们在殿外候着。”

      马车入宫时,宫道已经下了钥。皇帝身边的近侍打着灯笼在前引路,一路把她带到了御书房西侧的小暖阁。皇帝披着件旧龙纹常服,正靠在软榻上,手边是一碗已经半凉的药。见她进来,他抬了抬手。

      “坐吧。这么晚把你叫来,扰你歇息了。”

      萧瑶没行礼,在他对面坐下。殿内只点了两盏纱灯,光线昏暗,把兄妹俩的脸色都照得发黄。萧瑶看了那药碗一眼,又看向他:“哥哥这几日又没怎么睡?眼下青得跟被人打过似的。”

      皇帝笑了一下,声音低而虚:“还能睡多少。这几日朝里事多。”

      萧瑶端起那碗药,试了试温度,重新推到他手边:“先把药喝了。不然我什么都不说。”

      皇帝看她一眼,到底还是端起来喝了。苦得皱眉。萧瑶从袖中摸出一小包蜜饯,递过去。皇帝愣了愣,接过来,含了一颗在嘴里,笑:“你倒还带着这个。”

      “南冥备的。说我不定什么时候就苦得骂人。”萧瑶说。

      皇帝慢慢嚼着那颗蜜饯,目光落在她脸上,好一会儿才说:“你今日在殿上,演得真好。把朕都吓着了。”

      “哥哥知道我是演的?”萧瑶挑眉。

      “别人不知道,朕还不知道你吗。”皇帝靠进软枕里,叹了一声,“你从小就这样。越想做成什么,越要把自己摆得低。今日那一跪,满朝文武都信了。只有朕知道,你跪下去时,眼里那点恨,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萧瑶没说话,只低头拨了拨灯芯。火苗跳了跳,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哥哥。”她再开口时,声音轻下去,带着点不常有的软,“今日我闹这一场,不是为了给你难堪。我知道,承恩侯府毕竟是你的外家,是太后娘娘的娘家。我在大殿上把事情捅出来,你有你的难处。可我若不这样,昨夜死的那十八个侍卫,就白死了。满府的血,也白流了。”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朕知道。”

      “你不知道。”萧瑶抬起眼,目光清而静,“哥哥总想两全。可这世上,两全最害人。你身子不好,前朝的事本该有臣子替你担。可你看看,这几年来,哪个臣子真把你放在眼里?哪个不是看西宫的脸色行事?我不是要你立刻怎样。我是要你趁这一回,把承恩侯府往后退一步。就一步。”

      皇帝看着她:“你想让朕怎么退?”

      “降爵。”萧瑶说,“侯降伯。不削封地,不抄家,不拿人。只降一个爵位。对外就说,侯府管家私自豢养死士,事涉公主,影响极坏,念在旧情,只降爵以示惩戒。这样既堵了天下人的嘴,也全了太后的颜面。她挑不出你的错。”

      皇帝沉默良久,手指在药碗上轻轻摩挲。他太了解萧瑶了。这不过是开始。降爵,是她在给承恩侯府抽骨,第一根,不疼,但会让满朝看清风向。

      “太后已经把国库的钥匙交出来了。”皇帝忽然说。

      萧瑶眼皮一抬。

      “今日晚膳后,她亲自送过来的。”皇帝苦笑,“她说,她年纪大了,掌管这些,本就吃力。如今你出了这样的事,她若再不放,怕人说她挟持朝政。”

      “她怕的。”萧瑶冷笑,“她真怕,就不会让那些人杀到本宫家门口。交出钥匙,是要你收手,保她娘家。”

      “朕知道。”皇帝说,“所以朕没有马上下旨降爵。朕在等。等你来,听你怎么说。”

      萧瑶看着他。灯光下,皇帝瘦得厉害,颧骨支棱着,眼里却还留着一股温和的、不愿意把事情做绝的执拗。她忽然有些心软。很小很小的一点,像雪落进掌心里,没来得及化,就没了。

      “哥哥。”她叫他,声音比方才更轻,“你以为我愿意做这些?你以为我不想像别人家女儿一样,安安静静待着,绣绣花,看看月。可我不能。母妃死的时候,我才六岁。我被送去燕国的时候,才六岁。我在那边八年,北冥和南冥,还有我自己,我们是怎么活下来的,我没跟你说过。因为说了没用。你帮不了我。太后不会让我活得太安生。我只有把自己变成现在这样,才能坐在这里,叫你一声哥哥。”

      皇帝没说话,只是慢慢握紧了那只药碗。

      “所以,降爵。”萧瑶说,“就按这个办。你卖她一个情,她交一把钥匙。这局,你不亏。剩下的,我来慢慢做。我不会让你背上不孝的名声。你身体不好,只管养着。等我把路给你铺平了,你再去走。”

      皇帝张了张嘴,像有千言万语,最后只挤出一句:“瑶瑶,朕这个皇帝,做得是不是很窝囊?”

      萧瑶笑了。那笑不冷,也不热,像深秋夜里一盏摇摇的灯。

      “不窝囊。”她说,“你能活到今日,已经比这宫里很多人强了。哥哥,你能信的人不多。我算一个。你只要记住这个,就够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外头不知何时又起了风,把檐角的铜铃吹得轻响。初秋的夜,黑得又高又远。她望着外头,忽然道:“天亮之前,我回府。不给人看见。”

      皇帝“嗯”了一声。两人都没再说话。殿内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响,和窗外风过时,铃铛轻轻摇动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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