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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夜杀 初秋的深夜 ...

  •   初秋的深夜,天幕黑沉,没有月光,连风都像屏住了呼吸。

      公主府望楼之上,萧瑶披着银灰狐裘,坐在垫了软毯的圈椅里。手边摆着南冥临走前备下的几碟瓜果、一壶温酒,还有两碟她平日爱吃的蜜渍梅子。她捏着酒盏,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目光穿过夜色,落在下方层层叠叠的屋脊与巷道之间。

      “准备这些做什么。”她方才问南冥。

      南冥半跪着替她摆好最后一只碟子,抬头笑:“给公主看戏用。属下和北冥哥在下头给您卖命,您在上头,总得就着点什么喝。”

      萧瑶当时拍了拍他的脸,不轻不重,像夸一只乖巧的猫:“好好表现。今晚多杀点,本宫在台上看着。”

      南冥眼睛弯起来,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压不住的兴奋:“公主放心,属下保准让这场戏,又热闹,又好看。”

      北冥最后检查了一遍望楼四周的守卫,又亲自在三处暗角布了弩手,才带着南冥下到院中。整座公主府看似黑沉,像沉睡在秋风里,实则每一道门后、每一段墙下、每一处回廊转角,都蛰伏着人。

      没有光,没有声,只有等待着的人,和将落未落的刀。

      丑时三刻,第一波来了。

      不是从门,是从墙。数十道黑影如黑鸦一般翻墙而入,几乎没有声响。他们直扑内院,目标明确,正是萧瑶的寝殿方向。可人刚落地,便踩进了北冥早就设好的死地。墙根下藏着的第一排弩手同时扣动悬刀,短弩破风,三面齐射。冲在最前的十多人连一声都来不及出,便被钉成了刺猬。

      剩余的刺客知道中伏,却并不后撤。他们是死士。第一波的任务,就是探路,送死。他们不退反进,拔刀朝前猛冲。南冥的身影从黑暗中闪出,软剑如灵蛇,直取咽喉。北冥不声不响,像一堵黑色的墙,刀过处,血如泼墨。两人身后,暗卫们如鬼魅般涌出,几个照面间,便将这第一波探路的敌人尽数剿杀。

      血腥味慢慢在夜风里散开。

      望楼上,萧瑶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像在看一场刚开场的戏。

      “他们还真舍得。”她轻声道,“让这些炮灰来送死。”

      不多时,第二波杀到。

      这一次,不再只是几十个。东墙、北墙、西墙同时响起了铁钩刮过砖石的声音。百余名黑衣人抬着云梯,搭上墙头,火油味混在风里,像化不开的焦臭。他们训练有素,分工明确,有人架梯,有人放箭,有人泼油点火。几处墙头几乎同时起火,火光冲天而起,把半个公主府照得通红。

      北冥站在内院中央,脸上被火光映得明灭不定。他抬手,做了个极短促的手势。

      墙头埋伏的守卫将一锅锅烧得滚烫的热油兜头泼下。油落人身上,只听得惨叫连天。攀在云梯上的黑衣人像被火舌舔过的飞蛾,一个接一个地往下掉。紧接着,弓弩齐发,院中早就在等的人像潮水般涌出,把那些从缺口处冲进来的刺客围在当中,刀剑相击的声音密得像急雨。

      萧瑶在望楼上看得清楚。那些火光、血光、刀光,全映在她眼里,像一场为她一个人而起的烟花。她甚至笑出了声,那声音又轻又脆,像银铃落在血泊里,诡异而艳丽。

      “好看。”她说,又给自己斟满一杯,“比本宫府里那些舞姬跳舞好看多了。”

      下方,南冥杀得满身是血。他今日使一柄长刀,与软剑不同,刀势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狠劲与张扬。他像一匹脱了缰的野犬,在敌阵中左冲右突,刀刀见血。北冥则始终守在内院通往后宅的要道上,不让任何一人越过去。他的刀已经换了两把,脚下尸体堆成了小丘。肩头旧伤似乎又裂了,血顺着手臂往下滴,他像毫无知觉。

      “他们想烧府。”北冥忽然吼了一句。

      “水龙在哪!”南冥喝问。

      “已经在动了。”北冥答。话音刚落,几条水龙从暗处喷出,白花花的水柱扑上墙头,把已经蹿上房梁的火舌压了下去。又有几队人抬着沙袋冲过去,将几处被泼了火油的地面盖死。火势还未铺开,便被死死按在了地上。

      刺客见强攻不下,主将忽然吹了声短哨。剩下的人不要命地朝萧瑶寝殿的方向冲去。他们认定了人就在里面。今夜,无论如何,也要亲眼看见萧瑶的尸体。

      寝殿的门被撞开了。

      殿内没有点灯,漆黑一片。冲进去的人还没跨过门槛,脚下的地砖突然翻转,数人惨叫跌落。埋伏在殿内的死士从房梁、屏风、床后同时杀出。这里,才是北冥今夜真正布下的死局。外头的厮杀只是消耗,这寝殿才是绞肉的口袋。冲进去的刺客一个接一个倒下,血从门槛淌出去,汇成细流。

      萧瑶在望楼上,慢慢放下酒盏。她看见南冥冲进殿内,长刀一翻,将最后一个妄图逃出的人劈翻在地。她又看见北冥站在殿门前,浑身是血,手一挥,四周的守卫便开始清扫战场。

      “留活口。”她的声音从望楼上传下来,不大,却清晰。

      北冥抬头望她。火光里,她站在栏杆后,狐裘被夜风吹起,像暗色中开出的、有毒的花。

      “能喘气的,给本宫留下。”她说,声音里甚至带着点笑,“本宫要亲自问。”

      北冥点头,朝下面的人做了个手势。南冥从殿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半死不活的黑衣人,往地上一扔。那人的面巾早掉了,满脸是血,正不停地发抖。南冥仰起脸,冲望楼上喊了一句:“公主,属下手重了点儿,还留了口气。”

      萧瑶笑了一声。很轻,却像把整个血腥的夜都压下去了。

      “赏。”她说。

      这一夜,公主府的火光照亮了半条街。喊杀声、刀剑声、尸体倒地的闷响,一直持续到天边泛起蟹壳青。等最后一丝火光被扑灭,满地尸首被拖走,血水被冲散,天已经快亮了。

      萧瑶从望楼上走下来。台阶上还凝着未干的血,南冥想上前扶她,被她挡开了。她一步步走到院中,鞋底踩在血水里,像踩过了整个秋天最艳的一地枫。

      “今晚,杀得不错。”她站在满目狼藉之中,慢慢说,“明天,京城就会知道,昭华公主的府邸,不是谁都能闯的。”

      “公主,您该歇了。”北冥说。

      萧瑶转过头,看着他满身的血和裂开的旧伤,又看看南冥,忽然叹了口气:“先去把你们自己弄干净。本宫这里,还不用你们急着当差。”

      南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血污里格外显眼:“那这算不算公主心疼我们?”

      “算。”萧瑶说,眼睛看着前方渐渐亮起来的天色,“本宫今天心情好,不想骂人。都下去治伤。后头还有得忙。”

      北冥和南冥同时应声。萧瑶已转身,往自己的新寝房走去。天边第一缕晨光落在她背上,把那件银灰狐裘照得发白。她走得缓慢,像从一场盛大的杀戮里,慢慢走回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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