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鲲鹏 第二日清晨 ...
-
第二日清晨,雪停了。
阳光从雕花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被鲛绡纱滤成一片温吞的暖色,软软地铺在满殿散乱的酒器、果盘和半掩的罗帐上。几个男宠蜷缩在偏殿的软垫上,睡得正沉,偶尔有人翻个身,带出几声含糊的呓语。
萧瑶已经醒了。
她赤着脚站在殿中央的铜镜前,身后只有南冥一个人。他今天换了件浅灰蓝的直裰,头发用一根素色绸带束得利落,看起来像从外头带了一身清冷的雪气进来,把殿内的靡靡之息冲淡了不少。
“公主,今日想穿哪套?”他打开衣柜,手指从一排排华服上划过。
“那件墨绿的。”萧瑶说。
南冥应了一声,取了衣服过来,伺候她更衣。这活儿在公主府里本是女官们做的,但萧瑶从十四岁回国那年起,就不要任何人碰她的衣物。当时她大病一场,高烧退了之后,只准南冥和北冥近身。后来南冥学会了怎么系她的裙带,怎么把暗囊里的短刃藏得妥帖;北冥学会了怎么在她身上看见伤口时,面不改色地递上伤药。
“昨晚那边,什么结果?”萧瑶张开手,让南冥把那件墨绿色的外袍披上来。
“赵大人在刑房里熬了半夜,吐了个干净。”南冥绕到她身前,半蹲下去,给她系腰间的丝绦。他低头的姿势很专注,长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小小的阴影,“他背后的人是工部钱大人。钱大人又往西宫递了消息,说是下月太后会寻个由头,把公主的江南封地减掉一郡。”
萧瑶没说话。
南冥的手指在她腰间灵活地翻动,最后把丝绦打了个漂亮的结。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公主,要我往下说吗?”
“说。”
“北冥哥审完人,在刑房待了一夜。今早我过去的时候,地都洗过了,他手上还有血。”南冥的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今早吃了什么,“我来的时候,他又去了书房。一宿没睡。”
萧瑶终于低头看了他一眼。
“他倒是不怕死。”她说。
“那可不。”南冥笑了,“北冥哥的命,本来就是公主的。”
萧瑶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
她转身面朝铜镜,开始解寝衣的带子。
南冥很自然地背过身去。
殿内只剩衣料滑落的细响。萧瑶把寝衣褪到腰际,露出上半身。铜镜里映出她的脸,也映出那道从锁骨一直延伸到心口的伤疤。很浅,但很长,像一道被岁月冲淡的河流,横亘在她雪白的肌肤上。
她抬起手,指尖从伤疤的起点慢慢划到终点。
“南冥。”她忽然叫了一声。
“在。”
“你什么时候跟着我的?”
南冥背对着她,歪了歪头,像在认真计算:“七岁。那年下大雪,我抱着半块毒鼠膏蹲在街角,饿得连老鼠都能吃。公主从一辆破马车上下来,穿着洗得发白的衣裳。您走到我面前,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您说:‘这只猫,归我了。’”南冥笑了一声,“我当时想,这大小姐眼睛有问题,我是人,怎么就成猫了。但您把一块饼扔地上,我扑过去抢的时候,被您一脚踩住了手。您说,捡了的东西,不能白吃。”
萧瑶也笑了。很淡,像湖面上一闪而过的粼光。
“那时候,你真像只小猫。”她说,“脏得要命,还凶。”
“那都是饿的。”南冥替自己辩白,“后来跟了公主,不凶了,改学怎么哄人开心。”
萧瑶换好衣服,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转过来吧。”
南冥转过身来,看到她已穿戴整齐。那件墨绿色的外袍衬得她肤色更白,整个人像从深冬里走出来的一株寒松。他笑着上前,替她整理鬓边的一缕碎发,指尖极轻地拂过她的耳廓。
“公主今天气色好。”
“少拍马屁。”
“属下说的是实话。满京城谁不知道,昭华公主每天都是祸国殃民的好看。”
萧瑶抬手作势要打他,南冥笑嘻嘻地往后一缩,像只敏捷的猫。
这时,外间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北冥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公主,今日的早膳已经备好了。”
“进来。”萧瑶说。
北冥推门进来。他又换回了那身黑色劲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身上有股冷冽的松香,混着极淡的皂角味。他显然已经梳洗过了,只是眼底的红血丝还留着,像雪地里嵌着两道极浅的裂隙。
他走到她面前,行礼,然后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供词,双手呈上。
“赵大人全招了。”他说。
萧瑶没接,只看着他,忽然问:“你手上,伤好了吗?”
北冥愣了一下,下意识把右手往身后藏了藏:“无碍。”
“伸出来。”
北冥沉默了一瞬,缓缓伸出右手。那只手上缠着新的绷带,应当是刚处理过的,但掌心靠近虎口的位置仍有暗红的血迹洇出来,像雪上落了梅。
萧瑶伸手,用指尖轻轻压了一下他掌心的伤口。
北冥的眉头动了一下,没有躲。
“昨晚,南冥说你审了一夜。”萧瑶说,“你跟本宫多久了?”
“从公主离京去燕国那年起,十二年。”
“北冥。”萧瑶仰头看他,“你还记得第一次见本宫吗?”
北冥沉默了一会儿,点头:“记得。”
“当时本宫只有六岁,你也只有八岁。先帝从死囚营里把你提出来,带到本宫面前,说——‘这个孩子,以后就是你的命。’”萧瑶说到这,忽然停了一下,目光落在他眉骨那道刀疤上,“你当时满脸是血,脖子上还戴着枷。可你的眼睛,本宫至今都记得。”
北冥没说话。
“像北方的海。”萧瑶说,“黑得没边。可本宫不怕。”
殿内安静了一瞬。
南冥靠在一旁的柱子边,抱着手臂听,目光从萧瑶脸上移到北冥身上,又移回来,嘴角还带着笑,但眼底已经没了平日的轻佻。
萧瑶慢慢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冷风灌进来,把她墨绿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她望着外面的雪,像在望着很远的地方。
“你们都知道,本宫六岁被送去燕国为质。可你们不知道,在去燕国的前一晚,本宫就见过死人。我的母妃,先帝最宠的贵妃,死在我面前。她教我背过一首诗,你们知道是什么吗?”
两个男人都没说话。
萧瑶回过身,逆着光,整个人笼在一层淡金色的阴影里,像从旧画里走出来的幽魂。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她一字一字地念,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这是我母亲最爱的文章。她说,这世间所有的苦难,都有尽头。只要游过最暗最冷的北海,就能到南边的天池去。那里没有冰,没有雪,没有刀刃和枷锁。”
她停了停,目光从北冥身上滑到南冥身上。
“北冥,南冥。”她笑了笑,“本宫给你们的,不是名字,是一条路。从最冷的北,到最暖的南。这条路很长,长到有人可能走不到头。但本宫答应你们,只要有本宫在,你们就不会再落到那种地方去。”
南冥低下头,把脸隐在阴影里,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轻轻“嗯”了一声。
北冥仍站着,像一尊不会动的石像。但他垂在身侧的手在轻轻发颤,不知是因为冷风还是别的什么。
“本宫知道,在你们眼里,本宫算不得什么好人。”萧瑶重新转过身,望向窗外的雪,“本宫打你们,骂你们,把你们当狗一样使唤。外头人都说,昭华公主身边有两条疯狗,谁惹了就是死。可本宫告诉你们,这条命,早就不是本宫一个人的了。”
她说到这,声音忽然低下来,低得几乎被风吹散。
“你们若死了,这条从北到南的路,本宫一个人走不了。”
殿内静了很长时间。
最后是南冥先开了口。他走到窗边,笑嘻嘻地关上了窗,把风雪挡在外面。
“公主放心,我这条狗命硬得很。”他说,“再说了,把您一个人留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京城,我哪舍得啊。”
萧瑶斜睨了他一眼,没说话。
北冥终于抬起眼,看向她。他的目光沉而重,像积了十二年的雪,在这一刻压成了一句极轻的话:
“属下会一直跟着公主。”
萧瑶没回头。她的视线落在窗外被雪覆盖的庭院里,很久之后,轻轻说:
“路还长着呢。”
外头传来几声鸟鸣,轻巧地划过雪后初晴的天空。
天光渐亮。
公主府又开始了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