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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0、花钿 南冥当值时 ...

  •   南冥当值时,手里总捧着本书。

      小禾开始以为他又看话本。后来觉着不对。那书页极旧,画满小图。南冥看得极细。有时还用手指在膝上描。

      小禾凑过去。那上头画的全是花钿。莲的,桃的,云纹的,火焰的。底下还注着用什么粉,怎么调色。

      她“咦”了一声。

      南冥抬头,也不避:“看什么。这书是我托人从宫里流出来的。专画花钿。外头买不着。”

      小禾说:“你一个大男人,学这个做什么。”

      南冥说:“给公主画啊。她那额间一点红,是底子。我再描一圈极细的金边,准保把那些宫眷都比下去。这书上的样子,我挑了几日。太俗的,不行。太淡的,衬不出。得又轻又细。这学问,深着呢。”

      他说着,把书往北冥跟前一送。

      “北冥哥,你看这个。三瓣莲。我用细笔试过。若用金粉勾,描在她那红周围。动起来像会散光。还有这个。火焰。不好。太凶。她眉间已经冷了。再画火,真成要杀人了。还是莲好。或者云纹。你替我拿个主意。你眼光准。又会调色。这差事,比守夜还难。画坏了,她饶不了。画好了,她嘴上不说,心里受用。你说,哪个好。”

      北冥看了一眼。指腹在云纹那页停了停。

      “莲。”他说,“朱砂调金,再细些。只勾一半。别全包。留白。才不闷。”

      南冥一拍腿:“我就知道你懂。成。就它。我今晚再练。这手糙,别抖。要是在她额间画歪一笔,她得把我从正门踹到角门。”

      小禾听得眼睛都圆了。她看南冥,又看北冥。两个大男人。一个拿刀。一个也拿刀。偏在这里,为一个花钿样式,说得有来有回。

      她忽然问:“你们怎么什么都会。会梳头。会挽发。会描眉。会给公主上药。如今连花钿都要学。南冥哥,你还说你会画口脂。北冥哥会调香。这哪是侍卫。这比宫里女官还细。你们到底有什么不会的。我跟着公主才这些天,越看越怕。怕自己什么都不会。连端碗药,都怕洒了。你们倒好。杀得了人,也画得了花。”

      南冥笑:“不是。就我们两个。被逼出来的。她不喜旁人近身。又最挑。外头买的脂粉,她嫌腻。宫里的梳头女官,她嫌手冷。就我们。从她小时候,就我们。”

      他顿了顿,看北冥一眼。

      “她六岁去燕国。质子府里,连个像样的梳子都没有。北冥哥给她梳头。一梳就是十五年。我七岁跟着她。那时候学不会别的,就学哄她。她吃不下饭,我讲故事。她哭,我学猫叫。后来她大了,要体面。我们就得学。学怎么把衣裳熏软。学怎么把茶煮到八分。学怎么给这眉间一点红,再添点颜色。不为别的。就为她在外头,能比谁都不差。所以你说不会的。我想了想。只要她需要。我会不会,都得会。不会就学。学不会,就练。这命,是她的。这手,也是她的。拿刀还是拿笔,都一样。”

      北冥没抬头。他仍看着那书上的云纹。

      小禾不说话了。她站在一旁,看这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满身旧伤,满手本事。全用在了萧瑶身上。

      她从前以为,厉害的男人,都是话少、刀快、不理人。后来跟了他们,才知道,真厉害的人,是能弯下腰,替一个人梳一辈子头。还能在刀口下,从从容容地,替她描一朵花。

      这,哪是侍卫。这是把命和眼睛,都交给萧瑶了。

      她忽然不觉得自己没用了。她可以学。学不会的,就问。问他们。问小厨房的婆子。问这府里的每一块砖。直到自己也能替萧瑶做点小事。

      哪怕只是端水。只是把药吹温。只是站在她身后,不让她觉得,这世上只剩刀。

      这,也值。

      她正出神,南冥又回头笑:“小禾,你也来。看看这花钿。你眼睛好。你说,是莲好,还是云好。别怕。她还没醒。咱们小声说。等她醒了,我再练给她看。不过不能让她知道。不然她准说我不干正事。又得踹我。我这几日,腿还青着。你就当不知道。行吗。”

      小禾点头。她凑过去,仔细看了看。

      “莲好。”她说,“像活的。”

      南冥笑:“得。就莲。北冥哥,听见没。咱们三人,两个说莲。就定这个。等我描成,第一个给你看。你替我把关。若好,我再给公主画。这差事,我可不能输。我得让她知道,这全京城,最好的花钿,不在宫里。在她这破院子里。就我们三个。一个画。一个看。还有一个,端茶。这,才叫过日子。这,才叫有盼头。”

      他说着,把书往怀里一塞。又去摸药碗。

      “行了。药快凉了。小禾,你先进去。她该醒了。我这就去练。你别告诉她。这府里,今天就我们几个最忙。北冥哥,你那刀也擦擦。等天一黑,又是你守后半夜。不睡哪行。我去厨房。让人把粥温着。她醒了要喝。”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

      “这花钿,今晚我不练了。陪你们吃饭。这,才像一府的人。是不是,小禾。是。你瞧,这多好。风都是暖的。像要开花了。就开在她额上。就那一点红。就够我们忙一辈子了。”

      小禾看着他。又看北冥。她忽然笑了。那笑很轻。像这府里,终于有了一点她从前不敢想的东西。

      不是刀。不是血。是三个小人物,在等一个睡醒的人。在商量一朵花。这,就够了。真的。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0章 花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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