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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8、煮茶 第五日,车 ...

  •   第五日,车马已近京畿。

      天阴着。风里有了北边的干。萧瑶靠在车里,脸色发白。

      “本宫这腰,又酸又疼。这破路,比江南还颠。再坐半日,真要散架了。”她皱眉。

      南冥说:“前头有片柳林。属下去清一块地方。咱们歇歇。让北冥哥煮壶茶。他煮茶,最解乏。”

      萧瑶“嗯”了一声。

      车停后,北冥已经在溪边生火。南冥扶萧瑶下车。小禾跟在后面。

      三人在柳荫下坐了。北冥把茶端来。萧瑶先闻。再抿。

      “还是北冥煮的最好。”她说。

      北冥又倒了几盏。一盏给南冥。一盏给小禾。

      “尝尝。”他说。

      小禾双手接过。她从没喝过这样的茶。茶汤清亮。她小声说:“多谢北冥哥。”

      南冥说:“小禾,你好福气。北冥哥这茶,外头买都买不着。他这人,煮茶比杀人还稳。我学了好些年,火候总差一截。也就公主能使唤他。换我,求他一次,他得看半天。”

      萧瑶瞪他:“就你话多。”

      南冥说:“我说的是实话。北冥哥什么都好。煮茶好,功夫好。就是不爱笑。跟庙里的金刚似的。”

      萧瑶说:“他让我静。你让我头疼。高下立判。”

      南冥“扑通”坐回草上:“得。我认输。我数蚂蚁。数到公主气消为止。小禾,你可别学我。话多。公主嫌。你学北冥哥。稳。吃香。”

      小禾笑。她低头喝茶。茶不苦。舌根回甘。像这溪水被日头晒暖了。

      萧瑶又喝一口,忽然说:“下次回江南,本宫还是走水路。这陆路,太颠。腰都要断了。水路虽腥,好歹不拆骨头。”

      小禾小声说:“这车很好了。铺得软。我以前坐牛车,那才颠。石头路,人能从车上跳起来。这车,像在云上走。”

      南冥笑了:“小禾,你太单纯。你可知公主在京城,出门都坐什么。”

      小禾摇头。

      南冥说:“辇。步辇。鸾驾。那才叫软。四面挡风。铺的垫子比床还厚。车夫没有。是人抬。稳稳的。从正门到宫门,脚都不沾灰。如今这灰篷马车,是委屈她了。她没把车掀了,已经是给这路面子。”

      小禾听得眼睛发直:“那得多少人抬?”

      南冥说:“少的八个。多的十六个。还得分两班。前头开道。后头跟着。比你这辈子见过的人都多。是不是,公主。您说,我讲得夸张吗。一点都不。您在京城,哪个不是这么大阵仗。也就这趟,跟逃难似的。不是。是微服。对,微服。体察江南。体察完,还被人追。这哪是公主。这是戏文里的女将军。”

      萧瑶说:“你再说,回京罚跪三日。”

      南冥立刻闭嘴。他做了个封口的手势。又给小禾添了茶。小禾不敢笑。她只低头。

      过了一会儿,她实在忍不住。小声问:“南冥哥。你们为什么叫北冥,南冥?这名儿,好怪。我们村,都叫大牛。二柱。石头。你们这名,像书上写的。”

      南冥“哈”地笑了:“本来就是书上写的。小禾,我告诉你。这天下,能把我们两个名字连起来的,是一篇文章。叫《逍遥游》。北冥有鱼。其名为鲲。化而为鸟。其名为鹏。海运则将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

      小禾听得愣住:“什么意思?”

      南冥说:“就是从最北最冷的地方,飞到最南最暖的天池。我们两个,一个是北边来的。一个在南边被捡的。一冷一热。一条命。两个名字。懂了吗。这叫什么。宿命。你听不懂没事。你只要知道,这世上,没有比这更配的两个名了。对不对,北冥哥。”

      北冥说:“是。”

      小禾看着他俩。又看萧瑶。她不知道什么叫宿命。可她觉得,这名儿,像一条看不见的线。一头系着他们。一头系着萧瑶。

      三个人,从很远的地方,被拉到一起。再分不开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真幸运。能坐在这条线上。喝这杯茶。听这几句。看这一小片天。

      这,就够她记很久很久了。久到京城。久到以后。久到她变成老太太。也还能想起,这一天。这杯茶。这两个名字。

      这,就是跟着来的好处。

      她心里那点芽,又长了一寸。不。是一尺。悄无声息。却再也压不下去了。

      谁也没说话。只有风,从溪上吹来。把柳条吹得轻轻响。像也听懂了。又像舍不得走。

      这路,真该再慢点。再长点。长到她说清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可她说不清。也不想说。因为有些东西,一说,就轻了。

      不如就这么坐着。看他们闹。看萧瑶笑。看北冥煮茶。看南冥胡说。

      这,就是她跟着来的意义。这,就够了。真的。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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