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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7、回京 五月初,车 ...

  •   五月初,车队终于离开青州,往京城去。

      马车不显眼。灰布车篷,半旧车辕。从外头看,像哪户寻常人家送女眷探亲。里头却铺得极软。三层细毡,两个厚枕。小几上摆着梅子、栗子、蜜水。还有两本新买的话本。

      萧瑶上车时,只看了一眼:“又是话本。你再敢买那些乱七八糟的,本宫让你自己看完。”

      南冥在车外“哎”了一声,笑着说:“这次保证干净。就两个书生游学。连手都没拉过。公主要是不信,您先看。哪页不对,属下哪页吃了。北冥哥作证。”

      北冥说:“上路。”

      南冥在车里陪萧瑶。北冥在外骑马。

      罗小禾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跟在萧瑶身边。她有些紧张。两手搭在膝上,眼睛也不敢乱看。

      萧瑶说:“放轻松。跟本宫坐车,不必像进宫。渴了有水,饿了有小几上的点心。你往后不叫罗小禾了。叫小禾。这名字顺口。”

      小禾点头:“是。公主。”

      车帘放下。车队出发。

      “北冥。”萧瑶翻着书,“今晚宿哪儿。”

      北冥说:“柳桥驿。明日过北河。后日进山道。若不下雨,七日内到京城。若下雨,多两日。”

      萧瑶“嗯”了一声。她没抬头。过一会儿,又问:“这一路,都打点过了?”

      北冥说:“都打点过。明哨六处。暗哨十二。马换三批。不露名号。只说是京商回城。不会惊动地方。”

      萧瑶靠在软枕上,随手拿起一本话本。才翻几页,脸就黑了。

      那画上,赫然又是只大白鹅。

      她“啪”地把书合上,照着南冥脸上就摔过去。

      “南冥!”她坐起来,“你给本宫找的什么书!又是鹅!你是不是成心的!”

      南冥被砸个正着。他手忙脚乱接住书,先是一愣,再低头一看,也笑了。

      “公主,这……属下买时没细翻。那书铺的老板说,这是新出的志怪,包好看。谁知里头还画了只鹅。属下的错。属下的错。您别气。这破书我这就扔了。要不,我给您换那本钓鱼的?干净。一条鹅都没有。全是鲤鱼。这总行了吧。”

      萧瑶抬脚就踹他:“还笑!你再笑,回京先给本宫刷马厩。刷满三个月。每天天不亮就去。让你天天跟这些畜生待一块儿。你不是喜欢鹅吗。正好。让你刷个够。”

      南冥不躲。由她踹在腿上。他笑着抓住她脚踝,极轻地放回软垫上。

      “属下可不喜欢鹅。属下恨不得这世上没这玩意。可您不能让我刷马厩。我刷马厩,谁给您买栗子。谁给您剥菱角。谁半夜给您守门。北冥哥一个人可忙不过来。您就饶了属下这一回。我保证,从今儿起,您面前不会再出现半根鹅毛。”

      萧瑶“嘁”了一声:“你最好如此。本宫现在听见‘鹅’字就烦。你少提。”

      南冥说:“是是是。不说了。我这张嘴,今日起,见鹅不提,听鹅装死。这样,我给您剥个栗子。这栗子虽不是城北徐记的,也还成。路上先垫垫。等回了京,我天不亮就去徐记排队。买头一锅。热乎的。”

      萧瑶没理他。她把脸别过去,看窗外。

      车帘半卷着。外头天青。树影斜斜掠过去。北冥骑马走在车侧。

      南冥朝外看了一眼,又笑:“北冥哥,你方才是不是在笑?”

      北冥没回头:“没有。”

      南冥说:“我听见了。你笑了一声。很轻。但肯定笑了。公主,北冥哥他笑我。他也不厚道。看着正经,其实心里早乐了。您也不管管。”

      萧瑶说:“他笑你,是因为你该笑。就你一天到晚,话比这车轮还多。本宫还没说你。你倒先告状。等到了驿站,今晚你守夜。北冥休息。你精神这么好,不多守两夜,都对不起你这张嘴。”

      南冥“哎”了一声:“行。我守。我本来就属猫。夜里比白日还精神。北冥哥,你今晚踏实睡。把伤养好。等回了京,咱们还有硬仗要打。我多守几夜没事。”

      萧瑶说:“你闭嘴。让北冥说。他话少,不烦。”

      南冥笑:“他话少?他那是一字千金。我说十句,他‘嗯’一声。省着用。公主,您就惯着他。他那点话,全用来回您了。跟我,半天没一句。我都不跟他计较。谁让您是主子呢。这车里,您最大。您爱听谁,谁就多说。那我现在闭嘴。您让北冥哥说。我不说了。就剥栗子。剥好了,给您递。我一句话没有。就剩手。手不碍您。我也不出声。您看,我还能干这活儿。”

      萧瑶“嗤”地笑了。

      小禾在旁,早已看呆。她没见过这样的阵仗。一个人哄。一个人听。外头那个还骑马。这车里,像装着一整个热热闹闹的小天地。

      她不敢插话。只低头,把自己缩成极小一团。

      萧瑶没忘了她。她转头:“小禾,你吃栗子吗。让他给你也剥几个。这一路长。别饿着。公主府不兴饿着人。”

      南冥忙说:“对对。小禾,来。我给你剥。这栗子虽不如京城的,也面。你尝尝。别客气。往后你跟着公主,第一要学的,就是别委屈自己。该吃吃,该喝喝。学公主。看她,虽然嘴上嫌这嫌那,可该吃栗子时,一颗都没少。这就是本事。天塌了,也先把眼前这口吃好。你说是不是。”

      小禾红着脸,接过栗子。她小声说:“多谢南冥大人。”

      南冥说:“别叫大人。叫南冥哥。亲切。咱们都是公主身边的人。北冥哥,你说呢。小禾,你叫他北冥哥。叫大人太生分。以后在府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叫顺了,好说话。我这个人,没什么规矩。就一条。公主第一。别的都好说。”

      北冥在外“嗯”了一声。

      萧瑶说:“就你话多。小禾还没进府,你先把人教坏了。北冥,前头还有多远。这车,我坐得骨头都硬了。再不到驿站,今晚我吃不下。”

      北冥说:“还有小半个时辰。前头有片柳林。可以停一停。透口气。驿站里已经让人先去了。到了就有热汤。房间也收拾过。公主再忍忍。不赶夜路。今晚不走了。就在柳桥驿歇。明日过北河。”

      萧瑶“嗯”了一声。她又靠回去。脚不自觉地抬起来,搁在南冥膝上。

      南冥也不躲。他一手剥栗子,一手替她轻轻按着小腿。那动作极轻。像按着一块易碎的玉。

      小禾看在眼里。她忽然觉得,这车真好。这路也长。长一点,更好。

      她想多看看。看看一个人,能被另一个人这样放在心上。看看这世上,真有这样的好。

      即使回了京,即使有刀有火。这车里的人,也还是这样。会笑。会闹。会踹人。也会替人剥栗子。

      这,比梅里村的风,还要暖。

      暖得她心里那点刚冒出来的芽,又往上长了一寸。她不说。她只低头吃栗子。吃得极慢。

      慢得这五月的官道,像永远也走不完。慢得这辆不显眼的灰篷马车,真像要载着他们,一直走。走到天边去。走到没有刀、没有火、也没有西宫的地方去。

      可她知道,天边是没有的。京城,却在前面。越来越近了。

      而这车里的人,这片刻的好,会是她日后很久很久,都记得的东西。

      哪怕只是坐在角落里。哪怕只是分到几颗栗子。也够她,撑过京城里所有的冷。

      这,就是她执意要跟来的缘由。她说不清。可她觉得,自己选对了。跟对了。这路,走对了。

      就算前头是刀山。她也不怕了。因为车上有他们。有这满车的栗子香和笑。有这五月的风。这,就够了。真的。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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